江南的雨季总是漫长。
那天蒙蒙细雨刚结束,空气中还夹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兰茵备好了可口的饭菜,他们一家人准备吃饭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明城放下手中的碗筷,站起来去开门,发现门外站了几个陌生人,他们衣着体面,神色肃然,为首者更是带着一身上位者的气息,开口说到:“我等奉命回来,请小姐回去。”
“小姐?”明城愣了一下,随即拱手问道:“几位可是找错了人?我们家只有夫人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女,没有你们要找的小姐。诸位,怕是寻错了地方。”他面上虽然客客气气的回答着,但是心里闪过一丝警觉,这些人来路不明,看起来绝非普通人,口音中更是带着京腔,而且他心里还有个猜测,只是不敢往深处想。
“夫君,是何人?”兰茵见明城站在门道那与人交谈,心下好奇,便把孩子放在摇篮里,走过来一探究竟,结果看清楚来人之后,惊讶道:“吴叔?您怎么来了?”
被称为吴叔的人看到兰茵,马上恭敬的行礼:“小姐安好。”
“小姐?”明城震惊道,他看看温柔的妻子,再看看一旁恭恭敬敬明显身份不一般的吴叔,问道:“茵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兰茵支支吾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此事等我想想如何跟你解释,你先去照顾孩子,我跟吴叔谈谈。”
就这样,兰茵跟着这个吴叔离开,不知去了哪里。等他们回来时,兰茵给了他一袋金子,并且告知他:“我家里出了一些事情,我需要回去一趟。等我回来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明城本想开口挽留,可是他看看那一袋金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经此一事,他知道兰茵的身份不简单,也许等她回来了,就一切都不一样了。所以,他没有阻止……
“呵——”,听到这里,明瑶忍不住冷笑,“您是因为那袋金子还是因为娘亲的身份,才让她离开的?我想,更多的是后者吧?毕竟,如果娘亲真的出生于富贵人家,您可就一步登天了!”
“明瑶!”明城恼羞成怒的吼道:“我都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
“哼,为了我们?”明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我和哥哥有这么大的分量吗?你后来为了做生意,把我们交给二婶他们照顾,哥哥被他们照顾的身体孱弱,甚至……都没能熬到长大成人!而你为了保护家产,就对外宣称,去世的人是我,让我顶替哥哥的身份长大。你敢说,这一切,当真只是为了我们?”
“当然是为了你们!”明城毫无廉耻的肯定道:“那个时候,我们明家什么都没有!如果我不趁着盐引在手,把明家发展起来,那……”
“那你不是把娘亲白卖了吗?”明瑶厉声质问,脸上的怒意根本无法让人忽视,“您是不是想这么说?或者是心里想这样说,却不敢?估计,你也没料到娘亲竟然是护国公府的小姐,今日知道,是不是后悔当初那步棋棋走错了?”
“够了!”明城脸色通红,嘴角抽搐着,突然呼吸急促,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旁的明瑶本能的想立马上前查看,却硬生生的制止了脚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按捺住了。等明城缓过来之后,看到一脸担心,但是却夹杂着失望的明瑶,忍不住伸出颤抖的右手,嘶哑呼唤道:“瑶儿,你……是在怨恨为父吗?”
明瑶把脸撇到一边,强忍住情绪不去看他,她害怕……自己心软。
“够了!”兰宴洲看着这一幕,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不耐烦的说道:“戏演够了?接着往下说,不用在本国公面前上演你的深情戏码。本国公嫌恶心!”
明城:“……”。面对权势滔天的兰宴洲,他敢怒不敢言,强忍住情绪,继续说道:“兰茵,她离开了将近一年,期间无论我怎么去信,都收不到回信。于是,我决定去京城寻她。可是,还没出发,就等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
一位身穿黑色常服的男人,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眼神似乎是在看一个物件。对方盯着他看了许久,良久才出声:“给你两个选择。一,带着你的妻子和孩子就这么平凡的过下去;二,给你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我会将江南的盐引赐予你,同时也会给你一些方便,助你迅速起势。但代价是,把兰茵给我。”
面对这么大的诱惑,明城犹豫了。他从小就是一个自卑又自命不凡的性格,心比天高。本想通过科举一步登天,但是没想到失败了。又遇到了兰茵,生活虽然平凡却也安稳。可是,他内心深处是不甘的。他不甘就这么过一辈子!
兰茵的身份,曾让他燃起对未来的无限希望。可是这一年的了无音讯,也让他知道,也许兰茵的家人并不愿意接受他。可是,他们孩子都有了,也拜过天地的!就算不承认又怎么样!那他索性自己找上门去!没想到,他人还没去,却等来了这样的选择。
给他选择的男子,也没有逼迫他马上做决定。而是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明城内心天人交战。他理智上劝自己选择第一个,可是内心却疯狂的想选择第二个。就算兰茵身份尊贵,那她家里就愿意支持他,让他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吗?可是,这第二个选择,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利益,对他的诱惑太大,大到他无法拒绝。
“我……选择第二个!”明城做出决定后,深呼吸一口气,抬头看着男子,开口说道。
谁知男子扯起一抹微笑,“我赢了。”
明城有点纳闷,“您在说什么?”
“这与你无关。”男子摆摆手,身后有人立马拿出一个小箱子递到明城跟前,“这是盐引。从今以后,你与兰茵再无瓜葛。至于……你们那两个孩子,也跟她再无半分关系。你,懂吗?”
明城艰难的点了点头。男子随即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去。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又低头看看手中的箱子,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他亲手把自己的妻子卖了……
看到明城说到此处竟痛哭起来,秦争都忍不住唾弃,都这时候还在那演!当初把老夫人卖的时候,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如今倒在这儿装腔作势,简直就是有病!
“那人是谁?”兰宴洲毫不留情打断哭的深情的明城,询问道:“那个男子,有没有告知你,他是何人?”
明城摇摇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回答:“那个男子,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他是谁。可是他那通身的气派,以及身后那一群护卫,就让人得知,此人身份绝不简单。我不敢多问。只是警告我,从今以后,再也不要去找兰茵。”
兰宴洲听到这里,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可是他不敢确定。他从桌子上拿出一副画像,这是他画的。思考了一下,他还是将明城叫到桌子前,把画像旋转过来,正对着他,“你看看,那名男子,是否是他?”
明城盯着画像看了许久,随后缓缓点头,“是他。”
果然。兰宴洲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这一下,关于以前的那些猜想,他慢慢的算是串联起来的了。怪不得……
“敢问大人,”明城小心翼翼的询问,“兰茵,她还活着吗?”
这话一出,明瑶也立马看向他,整个人心提着,等着兰宴洲的回答。
“不管她是否活着,都与你无关。”兰宴洲把画像抽走,置于一旁的烛火上。待那画像化为灰烬后,他才继续说道:“好好过你们的日子。”随后,向秦争递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便和刘莽将这不太情愿离开的二人拖了出去。
等人都出去后,兰宴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等天快黑时,他才慢慢转头看向窗外,看着外面那明亮的月光,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能将这光,换一换呢?
“主子。”秦争站在门外,轻声换道:“那位明、明小姐,一直吵着想见见您。”
见他?估计是想见他姑母吧。对待这个只有血缘没有亲缘的姐姐,兰宴洲谈不上喜欢,所以也不在乎。不过,他倒是可以给明家添上一把火,“秦争,你进来。”
待秦争听到自家主子的吩咐后,不由的睁大了双眼,同时也对自家主子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招兵不厌诈,真是高明。随后,他便领命,去寻了明瑶,将主子交代他的事情,一字一句的复述给对方听。
“你是说,我爹有外室?但是因为身体不好,没有孩子。所以才会让我女扮男装的长大?”明瑶不可置信的问道。
“明小姐,在血缘上,您也算是护国公府的表小姐,是半个主子。我哪敢骗您啊!”秦争正色道,“早在得知老夫人与您家的纠葛后,我家爷就立马派虎卫去打探了。结果就得知了,这明老爷啊,早年间谈生意的时候,就安置了外室。可惜,一次意外,伤了身子,影响了生育功能。所以,这些年一直再无所出。再加上,您的兄长又没了,他这才不得不让您顶着男子的身份长大。”
看着明瑶阴沉的脸色,秦争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期间,明老爷也没少寻医问药,可惜没有起色。这才不得不扶持您。”
原来是这样啊!明瑶自嘲的笑道,呵——,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