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的回复迅速而直接。
他先是发过来了两份关键文件,一份戈德曼大厦内部结构图,以及一份一周后新品发布会的安保计划,某些位置被做了特殊标记。
然后一条信息接踵而至:“丹顿在集团内部确实有一个秘密消息渠道。从权限和内容判断,极大概率是路易莎·阿什顿。”
现在看来,这个消息渠道现在不仅不再秘密,而且安全堪忧。
他直接动用了他作为特别调查官在紧急情况下的高阶权限,第二天一早,一份以“涉嫌参与并协助策划涉及大规模伤亡的恐怖袭击活动,且与‘旧日家园’旧案可能存在关联”为由的紧急逮捕与搜查令便递了上去。文件一经签发,他便带着伊姆斯和一队可信的行动小组,径直前往了戈德曼集团总部大厦。
在顶层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蜂巢区的豪华办公室里,格伦面对洛伦佐·戈德曼和他庞大的律师团队,将一份盖有醒目法院印鉴的正式文件面无表情地放在了桌面中央。
“路易莎·阿什顿,因涉嫌参与并协助策划恐怖袭击活动,严重危害公共安全等多项指控,依法予以逮捕。”
格伦的声音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
“我们需要立即将她带走,接受调查。”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洛伦佐,“想必贵集团对于‘旧日家园’一类的‘恐怖袭击’,有着比其他机构更深刻的理解。我们希望在此事上能得到贵方最彻底、最迅速的配合。”
洛伦佐脸上那副惯常的、从容不迫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眼底有阴鸷的暗流瞬息掠过,但立刻被更浓重的、混合着震惊与关切的表情所覆盖。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摆出坦诚合作的姿态。
“格伦调查官,这……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的声音保持着平稳,却刻意流露出适当的忧虑。
“路易莎是我们集团极为重要的高级主管之一,事实上,我们也在为她的突然失联而深感不安。她从昨天下午起就未到岗,所有通讯方式均无法接通,我们已经启动了内部紧急寻人程序。”他自然而然地转向身旁一位神色严谨的下属,“埃里森,是不是这样?”
“是的,戈德曼先生。”
埃里森·怀特立刻上前一步,表情专业而恳切,仿佛他们才是更急于找到路易莎的一方。
“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您的工作。但路易莎目前确实处于失联状态,我们同样非常担忧她的人身安全。我们已经动用了内部资源尽力寻找。一旦有任何消息,我们承诺会第一时间、毫无保留地通知警方。”
格伦的目光缓缓扫过戈德曼和怀特的脸,没有错过前者眼底那瞬间凝结又化开的寒意。
“失联?”格伦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根据调查,她最后出现并失去踪迹的地点,正是这座大厦内部。戈德曼先生,在一位涉嫌重罪的嫌疑人明确消失在贵公司总部的情况下,我需要一个比‘失联’和‘内部寻找’更具体的解释。”
他没有收回逮捕令,反而用指尖将其向前稳稳推进一步。身后的警察也配合着上前一步。
“我们需要立即调取她办公室、最后出现区域的所有监控记录,以及她近期全部的工作日志与内部通讯数据。现在立刻。”
同一时刻,戈德曼集团总部地下深处一个隐蔽的装卸区,两名身着普通维修工制服的男子正半搀扶半押送地拉着一个人,快速走向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封闭式厢型车。
那人头上罩着一个深色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被牢牢反锁在身后,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溢出被胶带抑制后的模糊而绝望的呜咽。
一名男子将人粗暴地推入车厢角落,关上滑门,按下通讯终端,声音压得很低:
“‘问题资产’已经上车,没有异常。转移目的地是?”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几秒,一个经过处理的、不带感情的声音传来。
“去三号备用实验室。按照失踪流程处理,干净点。”
男子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狞笑:“收到。”
收到——夜魔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笑。
在格伦踏入戈德曼大厦的正门时,夜魔便已隐藏在了对面建筑楼顶的阴影里。
他的感知网络如同无形的雷达,全面覆盖了大厦所有已知的出口、通风管道、货运电梯,以及这个在建筑蓝图和日常记录中都极少被提及的“特殊货物通道”。
他不仅捕捉到了那条简洁的转移指令,更清晰地听到了车厢内,属于路易莎·阿什顿的、因恐惧而紊乱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以及压抑的生理性颤抖。
那辆黑色厢型车隐蔽地地滑出隐蔽的地下通道口,正准备低调汇入不远处主干道的车流时,夜魔动了。
他从高处一跃而下,两枚小巧的电磁脉冲吸附器精准掷出,吸附在厢型车顶部两侧。
微弱的蓝光一闪而过,车辆的所有电子系统瞬间陷入瘫痪,引擎熄火,车体在惯性下滑行数米后,无声地停在了通道出口与主路之间的缓冲带里。
车内两名男子惊愕的瞬间,夜魔已如鬼魅般贴近车厢。
先是两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起,接着一支短棍呼啸而入,结实地撞在两名男子的下巴和颈侧,随着清晰的骨骼错位轻响,两人直接软倒在座位上,失去了意识。
夜魔绕到车厢侧面,短棍内侧弹出一截能量刃,幽蓝的光芒轻易熔断了车门锁栓。
他拉开车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路易莎·阿什顿蜷缩在角落,身体因恐惧和骤然变故带来的希望而有些瘫软,但在看清逆光中那道轮廓特别的剪影时,双眼瞬间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是……”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哽咽,“捍卫者的……夜魔……”
“正面有警察在吸引注意力,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夜魔的声音经过处理,低沉平稳,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穿透恐慌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想要揭露真相的话,”他伸出手,那只手包裹在黑色的战术手套里,稳定而有力,“就跟我走。”
戈德曼集团总部顶楼的豪华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洛伦佐·戈德曼脸上的愠怒已经不再掩饰:“格伦调查官,您仅凭一些未经证实的线索,就带着逮捕令闯进来,将一位员工的个人行为,直接与戈德曼集团挂钩,这是极不负责任的指控。”
“调查官,在没有确凿证据将集团与您所说的罪行直接关联之前,恕我直言,我们无法、也不应该配合这种……近乎于骚扰和污名化的调查!”
怀特也在一旁帮腔,表情带着被冒犯的不悦,声音十分尖锐。“我们有责任保护公司的正常运营,保护其他数千名无辜员工的权益,更要对我们的股东和合作伙伴负责!您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合理调查的范畴!”
格伦的神色丝毫未变,音调甚至都没有提高。
“戈德曼先生,你我没有必要为此争执。我说过了,一切都由证据决定。”
他的目光钉在洛伦佐脸上,“而这就是我们现在正在做的事,在她工作的地方,最后出现的地方,可能留下痕迹的任何地方寻找证据。如果最终证据表明,这一切确实只是路易莎·阿什顿女士的个人行为,与戈德曼集团毫无瓜葛……”
格伦稍微停顿,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安慰。
“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也能还贵公司一个清白。但在此之前,我们有证据表明她利用集团职位和资源预谋实施犯罪行为。贵公司有必要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
洛伦佐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刚要再度开口,他和格伦手腕上的通讯终端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视线,快速瞥了一眼信息屏幕。下一秒,他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尽管极力控制,脸上依旧掠过了一丝压制不住的阴鸷怒火。
格伦的目光从动作明显紧绷起来的洛伦佐脸上掠过,随即才低下头,不紧不慢地看向自己手腕上终端亮起的屏幕。
那上面只有一行简明扼要的加密信息:
“行动完成,目标安全。”
他甚至无需费力猜测——洛伦佐·戈德曼此刻收到的,大概率是同一事件截然不同的汇报版本。只是看对方那几乎要迸出火星的僵硬表情,消息里的措辞,想必与“完成”和“安全”这类词毫无关系了。
在突然降临的沉默中,格伦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外套的领口,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那个明显正处于震怒爆发边缘的商业巨头。
“戈德曼先生,看来您似乎有新的、更紧急的内部事务需要优先处理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礼貌的轻松。
“而我,也恰好收到了需要跟进的新线索,就先不打扰了。”
“至于阿什顿女士的不幸失踪……”他拉长了语调,目光平静地落在洛伦佐紧绷的脸上,“我相信,贵集团必然已经动用了最专业的团队,在全力以赴地寻找她了,可惜——最终还是没有结果。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们都无法预测意外的到来,不是吗?”
他拿回桌面上的文件,最后扫了一眼洛伦佐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不过请放心,戈德曼先生。我个人坚信,她的失踪只会是暂时的。” 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冽的弧度。“人只要还活着,就总会被找到。而真相——无论是关于这一次的失踪,还是关于其他更久远的事情——也总有被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清楚楚的那一天。”
说完,他不再理会洛伦佐·戈德曼那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锋利眼神,转身对伊姆斯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干脆利落地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
回到悬浮车上,只有他们两人时,伊姆斯才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
“……格伦,你最后那几句话,挑衅的未免也太明显了。”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格伦启动了悬浮车,面无表情地回答:“没什么正当理由,我就是单纯地在讽刺他。”
他舒了一口气,摇摇头。“他们已经控制了路易莎·阿什顿,准备转移到别处去灭口。要不是……呃,我的一位线人反应更快,就真的让他们得逞了。”
正说着,他手腕上的终端又是轻轻一震。格伦扫了一眼屏幕,终于放松下来,微微笑了笑。
“她人没受伤,情绪平稳。有人陪同她去警察总局了,我们回去就能见到。”
伊姆斯刚要点头又想起了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等等……你的那位线人,如果是我猜测的那位……他总不能大摇大摆亲自送人进警局吧?那现在陪着她去警局的是谁?”
格伦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面对的场面。
“我们都知道,他认识一位……非常敬业的律师。”
两人以最快速度返回警局。等他们径直来到临时问询室外时,伊姆斯嘴角动了动,努力把那股想笑的冲动压了回去。
“说真的,我都开始怀疑默多克律师是不是也有某种超能力。”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嘀咕,“比如能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最恰当的地方之类的。”
单向玻璃另一侧,路易莎·阿什顿蜷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惊魂未定,但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了许多,正低声对着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而坐在她旁边的那位穿着深红色西装,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墨镜,手边放着盲杖手柄,正是马特·默多克。
他微微侧着头,身体以一种稳定而专注的姿态倾向路易莎,在他柔和地回应和安抚之下,路易莎紧绷的肩膀似乎也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格伦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手,干脆地推开了房门。
“默多克。”
马特循声抬起头,准确地转向格伦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早上好,格伦调查官。”
格伦走进房间,示意伊姆斯关上门。
“你是路易莎·阿什顿的律师?”他走到桌前,目光在马特和路易莎之间扫过。“效率一如既往地令人印象深刻。如果警方寻找重要涉案人员的速度能和你一样,破案率大概还能高上十个百分点。”
“您过誉了,调查官。我想这主要归功于一位……我们共同的‘朋友’的及时援手。”
马特轻轻笑了一声。“严格来说,我这次的委托人,也并不是阿什顿女士本人,而是那位‘朋友’。我们都希望确保在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阿什顿女士的合法权益能得到充分保障,她所掌握的关键信息,也能够被……更加有效地使用。”
格伦看不出喜怒地点了点头。“继续。”
“我们都知道阿什顿女士被卷进了什么事情里,”马特继续道,“我们都知道,她掌握的信息可能关系到更多人的生死,关系到真相能否大白。我们也都知道,我们的共同目标,是阻止悲剧以任何形式重演,将真正的责任人绳之以法。”
他微微前倾身体,墨镜后的面孔显得十分诚恳。
“所以,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