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参赛用的化名，融合了她姓氏的谐音和子琛的名字。

在这个怪物即将把她撕碎的时刻，在这个时间都凝固了的瞬间，他问的却是这个？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她脑子里不断回响，像卡壳的录像带，而那个怪物，还悬在她面前，一动不动，血盆大口张着，但是好像连恶臭的口气都被冻住了，一丁点都闻不到了。

她没有回答，她在思考。

朝琛。

朝向子琛。

真正的陆子琛，他的名字，他的容貌，甚至他的存在，都已经被他从世界上彻底涂改了，除了在她这里。

她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想着纪念子琛，也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被谁注意——

但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这个程度，注意到让怪物凝固只为了特意问这个。

那种注意让她恐惧，就好像被毒蛇盯上了一般的濒死恐惧。但在这本能的恐惧中，却又生出一丝扭曲的，病态的——

胜利感。

那怪物还悬在空中，血肉还凝固在蠕动的姿态里，时间还静止着。但他随时可以解除这个状态，随时可以让那怪物继续朝她扑来。

她必须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进去，一路下沉，沉到憋胀的肺部，沉到拧紧的胃部，沉到发抖的双腿。是害怕，还是激动更多，她也不清楚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怪物身后的方向。那里只有一扇紧闭的门，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怎么...”

那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头一阵晕乎乎的，像是血液流的太快，把神经给冲得承受不住了。

“只能你顶着他的脸...不准我用他的名字？”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他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仿佛也被凝固的时间里，她无法判断时间的流速。她只注意到，眼前怪物尖牙上那滴血丝，向下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毫米。

冻结在解除。

很慢，但确实在解除。

一旦完全解除，下一秒，她就会沦为怪物的腹中之物。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和刚才一样悦耳，但是比刚才更冷，也更沉，像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她的神经上，压得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压得她的眼眶发酸发胀，压得她几乎要跪下去。

“这就是你的回答？”

赵清妍没有回话，她也无须回答。

上一次出赛她也用的这个名字，他并没有问，是因为没注意到吗？还是注意到了也不介意呢？

也许是她最近多日的反抗刺激到了他，不管怎么说，他现在介意了！这就够了！

赵清妍几乎要压不住自己抽动的嘴角了，不，还不够！她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隐隐碰到她的秘密武器。

也许今天...

她就能把邱承泽给干掉，给子琛报仇雪恨！！

咔嚓咔嚓，空气中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下一秒，怪物的口气，喷在了她的脸上，熏得她眼泪直流。

“香啊啊啊啊啊吃！”

怪物动了起来，血盆大口像个罩子向着她罩了下来。巨大的阴影遮住了头顶昏黄的灯光，就好像月亮遮住太阳的日全食。

大概是濒死前的错觉，邱承泽明明已经接触了能力，但时间似乎又被冻住了。她很清晰地看到怪物嘴巴里面像活虫一样蠕动的口腔肉，一颗颗尖牙上垂着拉丝的黏液，还有舌头，那舌头上似乎还有眼睛在动！

太可怕了啊啊啊！！！

本能疯狂报警，肾上腺素冲向她的四肢，逼迫着她动起来，立刻动起来！但她闭上眼睛，死死压住自己的逃生本能，插在口袋里的手握成了拳头，也没有把秘密武器掏出来。

不要动！忍住！不要反抗！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疼痛，没有撕裂，什么都没有。

她睁开眼睛。

那怪物还在她面前，但它不动了。那张扭曲的脸凝固了，那张大嘴还张着，但里面的獠牙正在...

消散。

像沙子堆成的雕塑被风吹散，那怪物的身体从头部开始，一点一点碎裂成暗红色的冰晶粉末，细细的，轻轻的，纷纷扬扬，飘落在空中，还来不及飘落到她脚边，就迅速消融蒸发。

怪物，消失了，消失得连一点渣都没能落到她身上。

她赌他那变态的占有欲，赌他不会让她死在别的东西手里，她睹对了！邱承泽让怪物解冻只是为了给她施压，让她服软而已。但一旦怪物真的可能伤害到她，他就毫不犹豫秒杀了怪物！

赵清妍瞳孔骤然紧缩，仍旧紧闭的房门前，站着一个人。

他身高挺拔，身姿修长，穿着一身黑色，更衬得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昏暗的光线照不全他的五官，只照出那双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红光的眼睛。

邱承泽，他来了！

就是现在！

她没有犹豫，一把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中的东西被她狠狠甩了出去。

那是一个裹着薄膜的小球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冲向了邱承泽。

同一瞬间，她的左手从袖子里抖出□□，扣动扳机。

枪口喷吐出蓝光，击中了那个球体，薄膜破裂，里面的液体溅出来，和空气接触的瞬间开始剧烈燃烧。

紧接着又是一枪，又一道蓝光射进那片燃烧的区域。

“轰——！”

火焰猛地炸开，像一朵瞬间绽放的花，把邱承泽一口吞了进去。火光照亮了整个隔间，照亮了邱承泽的脸，也照亮了赵清妍惨白的脸。

他站在火焰中央。

一动不动。

身上却已经开始兀自劈啪作响，乍一听上去，好像有一群人在鼓掌叫好。

赵清妍盯着那片火光，盯着那个被火焰包裹的身影，大口喘着气。右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左手还握着那支□□，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爆裂声越来越响。

火焰还在烧，火舌越窜越高，火舌舔舐着他的身体，从下往上蔓延，先吞没了腿，再吞没躯干，最后攀上他的头颅。

邱承泽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好像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但他的脸，

那张陆子琛的脸...

已经开始变形了。

皮肤在高温下起泡、皱缩、焦黑。眉毛烧没了，睫毛烧没了，那些她曾经凝视过无数次的轮廓，饱满的额头，温和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都在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就在某天深夜，她和林晓雅在桌前埋头准备机器人比赛。林晓雅支撑不住，说要眯一下，结果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就头一歪，打起了呼噜。

赵清妍也困得不行了，两只眼皮像是压了砖块一样往下掉，头一垂，额头咚一声砸在桌面上。

“妈呀！”她赶忙起身，给自己冲了一杯特苦的咖啡，又吞了一粒熬夜神药。这叠加的药效过猛，她开始感到没来由地亢奋，身体一阵阵发热，心跳咚咚打鼓，肌肉也时不时乱抽一气。

身体的这种感觉...和面对邱承泽和邱玖时的恐惧，颇有几分相似。

她忽然想起了邱玖，那个被邱承泽操控的傀儡少年。在那红色的神秘火光里，邱玖在尖叫，在打滚，在喊痛。平时感觉不到痛的傀儡，在那火光里痛得死去活来，最后变得虚弱无比，几乎死去。

赵清妍忽然突发奇想，火，会不会是，邱承泽的弱点？

仔细一想，这很合理。因为邱承泽的能力似乎是寒冰系的，不是吗？毕竟他每次出现都自带刺骨的冷气，连空气都能冻住。那火，会不会刚好能克制他？

她购入了些化合物，把它们混合搅匀装进一个薄膜球里，随身带着。再配上那支□□，一枪击破薄膜，火焰就会炸开。

这是她特意准备的秘密武器，用来杀他的东西。

痛快！

这个字眼从心底深处冒出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得她天灵盖都发麻。

痛快，是的，痛快！

那个偷了子琛容貌的怪物，那个篡改子琛存在的怪物，那个很可能害死了子琛的怪物，正在被火烧！那张偷来的脸正在被毁掉！

烧的好啊，活该！

她应该笑。

她应该哈哈大笑。

但她的眼眶却在发酸，她的嘴唇却在发抖，她的心脏在作疼，好像也在被那火焰烧灼。

火越来越大了，那人的身形还依稀可见，即使焦黑了，即使变形了，她还是能认出那些线条，属于子琛的线条。

子琛已经死了。

她很清楚这一点，但眼前的一幕却让她恍惚间产生了，目睹子琛被活活烧死的错觉。

就好像，亲眼看着子琛再死一次。

啊啊啊啊好痛快！烧的好啊！再烧旺点！

啊啊啊啊好痛苦！快停下！不要烧了！

两种完全相反的感觉在她胸腔里撕扯，像两只野兽在疯狂地对咬。她痛快地看着他被烧，又痛苦地看着那张脸被毁。她想尖叫，想笑，想哭，想扑上去给他致命一击，又想冲上去把那火给扑灭，各种情绪同时涌上来，像一大团浆糊死死堵在喉咙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记住，那不是子琛！那只是偷了他容貌的怪物！

赵清妍用这样的理由不断说服自己，看着火焰渐渐小了。化学反应燃尽了，火舌萎缩，变弱，最后只剩下几缕细细的烟和一具黑色的人形。

那是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它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像一尊被焚烧过的雕塑，表面全是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看不见脸，看不见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成功了吗？

他死了吗？

她不敢靠近，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是盯着那具焦炭般的尸体，盯着那些裂纹，盯着裂纹间隐约闪烁的火星。

都烧成这样了，肯定是死了吧？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开枪的姿势，胳膊已经僵硬到几乎无法移动，指关节死死扣着扳机，不能伸直。她紧咬牙关，浑身用力才把枪放下，正想大喘一口气，忽然觉得不对劲。

空气中本该飘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但是她并没有闻到这样的味道。不仅如此，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燃烧，但是隔间内的温度却好像没有太大的变化。

咔嚓。

那具被烧焦的尸体，裂开了一条缝隙，像是撑开了没有眼珠的眼睛。

赵清妍警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想立刻举起枪，手却完全没了力气，□□从发麻的指间滑落，当啷掉地。

咔嚓，尸体裂开了第二条缝隙，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

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骨头断裂的声音，每一声都让她心脏狠狠缩一下。

那些裂纹越来越宽，越来越深，焦黑的碎片开始剥落，一块一块，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噗，噗，噗。

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叩门，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她盯着那些剥落的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正想弯腰想把枪捡起来，只听得又一声咔嚓！

尸体从中间裂成两半，像一只被剥开的茧。两半向两侧倾斜，轰然倒下。焦壳的碎片散落一地，堆在地上，像褪下的蛇皮。

蛇皮中央，站着一个人。

她盯着他，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黑色西装没了，但他依旧一身黑色。

是鳞片。

密密麻麻的黑色鳞片，从颈部一直延伸腰部，泛着哑光的光泽。它们无缝贴合着他的身体，一片压着一片，整齐得像艺术家仔仔细细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那些鳞片覆盖了他全身，只露出一张脸，像一件为他量身定制的高定西服。

只是这件西服是活的。

那些鳞片在微微翕动，一开一合，像无数张嘴在呼吸，每一下翕动都让哑光的光泽流动起来，像黑色的水在他身上流淌。

她的目光往上移，看向唯一裸露在外的脸。

那张子琛的脸。

一时间，她忘了呼吸。

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泛着湿润的光泽。没有毛孔，没有瑕疵，没有一丁点人类皮肤该有的纹理，像建模软件里渲染出来的AI人。

这样的肤质，衬得子琛原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是无暇，可以算得上是摄人心魄的美，只是美到一定程度，根本不像人，简直就像鬼。

她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从内衣到外衣都湿透了，一层层贴在皮肤上，冰凉如蛇皮。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别看！别看了！再看San值就要危险了！但她不知为何移不开目光，眼珠好像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

她只能盯着他，看着他漆黑的头发，像是刚刚淋雨一样，湿漉漉的，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贴在耳后，贴在苍白的脸侧，蜿蜒着，扭曲着。

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缓慢爬行。而就在这些黑色的小蛇下方，是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情绪，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像是两个虚空的黑洞。

她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往那片虚空中坠去。

她不仅没有杀死邱承泽，他甚至，毫发无伤！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容光焕发”？就像是刚从蛋里孵出来的，初生小蛇一般，浑身上下都写着新生。

咔嚓。

很轻的响动却让她触电般浑身一抽，邱承泽从那焦黑的尸体中迈了出来。

动作从容地像跨出自家门槛，尸体在他身后崩塌，黑色碎片像花瓣洒落一地。鳞片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动，一片擦过另一片，发出沙沙声。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视线扫过他的腿。

修长，笔直，被鳞片覆盖着，像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西裤。那些鳞片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脚踝从脚踝的位置开始向下延伸，几乎垂在地上，没有分开成两只脚，而是连在一起，像——

像蛇的尾巴。

她的眼睛干涩难忍，终于忍不住眨了下眼睛，再次睁开时，他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呼吸间全都是他的气味。

甜的，腥的，像海水，像熟透之后开始腐烂的果子。

“你，想，”

他站在那里，看也没看一眼地上那堆焦壳，直直盯着她。

那双眼睛泛着红光，在黑暗中，亮得像烧红的炭火。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