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妍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好像压根没用过自己发麻的手脚,像个鬼一样飘回了家。
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吃的晚饭,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洗的澡。
等她站在床边,意识才像出走的孩子经历了社会的毒打以后,终于屁滚尿流地回了她的身体。
床。
她瞪着自己的床,好像瞪着和她有血海深仇的敌人。
该死的床。
人为什么要睡觉呢?如果不用睡觉该多好啊!
虽然但是,即使不用睡觉,估计也会被那邱承泽逼着强行回到床上。
她又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上面的数字一跳一跳,每跳一次,她的心脏也跟着跳了一下,跟催命符炸了似地。
赵清妍盯着时间看了一会儿,忽然一个转身冲向厨房间,一通翻箱倒柜后,摸到了一把刀的刀柄。用合成料理包配合料理机烧饭,基本上用不上任何厨具。
这把刀已经许久不用,被她收在柜子里常年不见天日。但今天,利刃就要出鞘了。
她把刀包在布里,拿到了卧室,希望能瞒过那双可能在暗处盯着她的眼睛们。她把刀偷偷藏在枕头下,而后才弯腰把被子展平,掀开,钻了进去。动作很僵硬,像在收拾别人的床铺。
她把拉高被子盖到胸,侧身面朝右边,盯着墙上一条小裂缝盯了老半天,好像那墙缝里埋着黄金一般。
床上左边那块地方似乎已经默认是他的地方了。
看一眼就能要了她的命。那她还能怎么办?不让他上床吗?
嗒。
手背上的数字归零。
熟悉的冷气准时贴上她的后背,它还不满足,从睡衣布料的每个缝隙直往里钻,似乎非要贴上她的身体,作她的第二层皮肤才肯罢休。
床垫往下微微一沉,她能感到有存在填满了她身后的空当。
赵清妍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她闭上眼,手指抠进床单里,心跳声在耳朵里震耳欲聋。
无论如何千万不能睁眼。
昨晚那心脏骤停的滋味,她可扛不住第二次。
眼睛是闭上了,眼皮底下却开始放幻灯片。子琛最后那张青白浮肿的脸,冷不丁跳出来。下一幅画面是上吊的老陈,他那张被霓虹涂抹得花花绿绿的脸。两张脸交替着在她脑海中出现,都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寒气从她的脚底板往上爬,爬过小腿,绕过膝盖,最后盘踞在她的心口,让喘气都变得极为艰难。
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因缺氧而窒息的时候——
“赵清妍。”
一个声音贴着她后脑勺传来。
!!
赵清妍浑身一抖,眼睛猛地睁开,又立刻死死闭紧。心脏像是被老板突然点名的牛马,惊吓地停了好几秒。
她没听错吧?他主动说话了?!
这还是头一回吧!
严格上来说,他已经通过各种手段跟她说过不少话了。但要么就是直接在她的脑内传音,要么就是通过他操控的人类傀儡来和她对话。
这却是他头一次用本体和她说话,头一次用他自己的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她有点庆幸那声音并不致命,不至于叫人听一下就死了。而且那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如果不考虑他不可名状的本体,那声音听着就像是那种唱歌会很好听的帅哥声音。
赵清妍正被那声音搅得心思乱成一团的时候,那声音又说话了,
“转过来。”
没有一点语调,也没有一点起伏,甚至也没有提高音量,但很明显,是命令。
而这个命令让她吓破了胆。
转过去?!转过去看他?!那不就是让她去死吗?!
太恶劣了吧!
赵清妍牙关开始咯咯打颤,身子僵得像块冻硬的石头,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行!”,可身后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几乎要把她压得陷入床垫里去。
她怕转过去。
但她也怕不转过去。
她一点点松开抠着床单的手指,用上全身的力气,挪动僵硬的肩膀和腰,转向冷气传来的方向。
每转过去一点,那冷气就更刺骨一点,她闭着眼完全转过了身去,这一次换成正脸替后背受冰冻刑罚了,从脸,到前胸,到腹部,全都被冻得发麻。
被注视的感觉也猛地强烈了十倍,不,百倍,像有无数看不见的眼睛,就贴在她皮肤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睁开眼。”
那声音好像就贴着她的鼻尖发出,伴随着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她颤抖的睫毛。
!!
赵清妍彻底忘了怎么呼吸,血液好像都冻住了,耳边洪水般轰轰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转过身来还不够?还要睁眼?
这是铁了心要她的小命啊!
她将靠近床垫的一只手偷偷伸向枕头底下,摸到了硬硬的刀柄。
反正都是死,不如和他拼了,还可能有一线生机。对,就这样闭着眼直接把刀捅向他,然后立刻转身,睁眼就逃!
赵清妍正盘算着计划,忽然感到什么湿湿粘粘的东西点在了她的眉间,突然的刺激之下,眼睛几乎是下意识地睁开了。
糟了!她睁眼了!要死了!
然而死亡并没有到来,只有一张脸闯入了她的视野。
近到鼻尖几乎相贴,近到她能看清每一处细节,眼眸的弧度,鼻梁的阴影,嘴唇的形状。
立体的骨相配合着顺畅的轮廓,那是一张英俊得有点不真实的脸。
赵清妍的目光在这张脸上停留了一秒。
两秒。
瞳孔猛地收缩成点,然后又放大到几乎填满瞳仁,呼吸和心跳都在同一刻暂停了。
这张脸…
她魂牵梦绕。
是陆子琛的脸。
那张脸的新主人,邱承泽正在静静地看着她。他侧卧着,胳膊肘支起上半身,手掌则轻轻托住了自己的下颌,一副慵懒甚至带着点暧昧的姿态,像丈夫在端详身旁的妻子。
可那张脸上,没有一点活人感,像带着一张人皮面具。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也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震惊像冻结的潮水,死死封住她的思维。然后,冰层底下,猛地窜起一股灼热的火!
葬礼上的画面快速在脑海中闪过,黑影立在棺边,蛇形触手爬满水晶棺,绿光粒子从棺内溢出,又被蛇手们吸收...那时她不懂他在做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他偷走了子琛的容貌!现在竟敢顶着这张脸,堂而皇之地躺在她的床上,用子琛的眼睛看着她!
愤怒像一把烈火,瞬间烧穿了恐惧。脑子还没反应,手已经先动了起来。她猛地掏出了那把刀,几乎是从床垫上弹起半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那片胸膛,狠狠插了进去!
刀尖轻易地刺入了皮肉。
没有任何阻力,也没有任何声音,就像捅进了一块胶质之中。
邱承泽没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依旧静静看着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把几乎齐根没入他左胸的刀柄。
刀插入的地方没有血渗出来,一滴都没有。
怎么会没有血呢?她震惊地看着那张脸,怎么会毫无作用呢??
“你不满意吗?”他微微偏头,似乎有几分疑惑,“我以为你很喜欢,这张脸。”
他在说什么?
赵清妍愣住了,握着刀柄的手抖得更厉害,带着那刀在他的胸膛内跟着颤抖。
她喜欢什么?这张脸?
“我完美复制了那具肉身。”邱承泽继续说,“不只是外面。里面...也是一样的。”
“什么里面也一样?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她怒吼。
他伸出手,覆上了她仍握着刀柄的手。
他的手很冷,比刀柄更冷,也比她的心底更冷。赵清妍立刻想抽回手,却被他稳稳按住,动弹不得。
“你想看我的里面?”
那只冰冷的手包裹着她的手,引导着她将那把利器,埋得更深,并向下切割。
刀刃划开衣物,将他富有线条的胸膛展露在她的眼前。赵清妍抖得更厉害了,身体凉如冰,脸颊却如火烧。
“松开!”她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扇向他,却瞬间被一条蛇手缠住手腕。
他握着她的手,带着刀刃继续向下,刀锋所经之处,苍白的皮肤向两边翻开。刀在他身上刨开一道长而笔直的切口,几乎把他的上半身一分为二。
就像拉开一件皮衣的拉链。
赵清妍感到自己的San值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胃部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她猛地闭上眼,扭过头去,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冰冷的手指捏住,强行扳了回来。
力道迫使她仰起头,睁开眼,对上了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你不是要看我的里面吗?”
他的问句说出来却像陈述句,更像强硬的命令,“这是你的殊荣。”
“这里...我还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你好好看看,是不是完全一样?”
“你以为,”她简直被他气疯了,甚至一时忘记了恐惧,冷笑道,“你偷了子琛的容貌和身形,你就是他了吗?!”
邱承泽看着她,完美的五官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波动。
“我就是我。”他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从来也不是‘陆子琛’这个下等人类。”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和她相贴,“人类甚至在无法直面我的真容后,还能保全性命。我迫于无奈,只好选个低等的躯壳,才能这样,和你面对面交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扫描仪在读取某种数据。
“你似乎对这具躯壳抱有特殊的情感,理论上,这更利于我们的沟通。”
他的声音简直就是恶魔的低语,光是听着这些话,赵清妍就觉得自己快要理智丧尽,彻底疯狂了。
荒诞,彻头彻尾的荒诞!并且极端的怪异!
面对这样非人的逻辑,她被气得发出歇斯底里的大笑。
“你笑什么?”他冷冷问道。
“我在笑你根本不懂!”她嘶声道,“你只是个偷了他样子的怪物!山寨货你懂吗,邱总?不上台面的假货!”
邱承泽沉默了一瞬,那双枯井的眼睛似乎更暗沉了一些,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就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不吐一根骨头。
“那我变回原来的样子?”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早安。
!赵清妍瞬间汗毛倒竖,昨晚那“看一眼”就濒死的恐怖记忆历历在目。她猛地闭上眼,身体向后缩去。
“看。”他淡淡说道,嘴角没有一点弧度,但那字句里分明满溢着嘲讽,“你这不是,喜欢,我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