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的时限还没到,赵清妍就离开了超感网点。提前出来并不会返还部分费用,但要是超过一秒,就会按照多一小时的时间收费。
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再多待一秒钟也是浪费时间。
一离开室内,夜晚湿冷的空气就浇了她一脸,裸露的脖颈窜出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伸手搓了搓自己颈侧,除了一堆小凸起以外,还摸到了她颈侧的胎记那一大块凸起。
眼睛。
水。
子琛。
智潮。
邱承泽。
几个词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每想一次,就往肉里扎的更深,喉咙疼得像是要喷出血来。她没管方向,只是沿着墙根的阴影走,鞋跟敲在积水的路面上,嗒嗒作响,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墙壁里面传来。
这动静让她心慌。
她下意识地踮起脚,改用前掌着地,像个心虚的小偷。
霓虹招牌的光从头顶泼下来,红的,绿的,紫的,在浑浊水洼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色块。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色块扭曲着,边缘晕开,看久了,像无数只挤在一起的瞳孔。
!她猛地别开脸,脖颈咔嚓一响,脑袋一阵眩晕,忽然感到前方附近有人在看自己,仓皇抬头,看向右侧。
小巷中,几个穿着发光背心的年轻人正蹲着抽烟,火星在昏暗里明灭,像垂死的萤火虫。他们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懒洋洋地抬起头,目光掠过她。
“哟,美女。”其中一个男子向她吹了声口哨。
吓她一跳。
她脚步一顿,鞋尖踢到一个空易拉罐子。哐啷啷!空罐子被她踢飞,撞向墙壁后,又被反弹回来,咕噜噜滚了好几圈,最终又回到了原点,她的脚边。
赵清妍心脏狠狠一撞,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浑身僵硬,同手同脚地走着,直到走过那个巷口,直到那些目光被远远甩在身后,才敢让肩膀稍稍松弛一分。
神经病,她在心里骂自己,看谁都像那姓邱的。
邱承泽和陆子琛。
这两个毫不相关的名字,此刻像两块被引力拉近的磁石,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如果邱玖,林大鹏还有网吧人群都是他操控的提线木偶。
那他是不是也有能力,操控着子琛,一个绝对不会自杀的人,去自杀?
寒意从骨髓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先冻僵了指尖,然后是小臂,再蔓延到胸口,把心脏都几乎冻得停跳。
她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像个突然断了电的机器人。头顶的路灯投下惨白的光线,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如同一条蛇尾。
是他吗?
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证据即便有,肯定也会被他毁灭殆尽。
愤怒蹿起了火苗,顺着血管往上烧,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现在子琛的死一事,有很多解释不通的蹊跷之处。但如果凶手是邱承泽的话,那么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他根本不是人,而是一个怪物。
他冰冷,强大,不可名状。他有钱,有权,有势力。
他能轻易销毁所有的证据,同时又把子琛自杀的事实做实。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扫过上方的虚假天空,今夜的天空似乎格外黑沉沉,简直就像一睹横着放的黑墙,感觉随时会垮下来,把所有人和建筑压扁。
又是晚上了。
她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皮肤上的数字投影无声跳动,像倒计时的秒表。
21:35。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
赵清妍这才打道回府,一路辗转回到了自己的老破屋。推开家门,门后依旧是沉沉的黑暗,打开灯,光线也无法将其完全赶出家里,它还是阴森森地盘踞在墙角,桌下,家具后等各种地方,在她的视野中四处晃悠。
没错,就像邱承泽一样。
那个杀害子琛的凶手,今晚也会来到她的卧室,她的枕边。
逃了这么久,像只被猫追到墙角,只会瑟瑟发抖的老鼠。可逃掉了吗?没有。
每一次自以为的逃脱,不过是从一个陷阱,跳进另一个他早已圈好的猎场。所谓的侥幸,只是把绝望的滋味酿得更浓,一天一口,慢吞吞地喂给她。
所以,为什么要逃呢?
为什么不主动出击呢?
连赵清妍自己都觉得这个念头太疯狂了,整个人愣了一下。
主动什么?主动去靠近邱承泽?那个让雨水长出眼睛,让活人变成木偶,可能还杀了子琛的...怪物?
冷静,必须要冷静。
她快步走进狭窄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龙头先是吐出一股铁锈色的细流,然后才变得清澈,哗哗地冲进瓷盆。她没调热水,直接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但她没停,一下,又一下,直到脸颊被冰水拍得麻木,泛红,直到混乱的脑子被强行冷却。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女人。水珠顺着白里泛红的脸颊往下滚,像是她的泪水。但她的眼睛中并没有泪水,非但没有,还亮得骇人,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
像是自己的脸上长了一双别人的眼睛。
说的没错啊,没什么不能主动的。
他是狼是虎,不,也可能是蛇,那又如何?既然他是子琛的凶手,她的仇人,她就要为子琛报仇雪恨。
她要杀了他。
杀一个人她也许会有心理负担,但是杀一个不是人的怪物?那只能说是为民除害啊!而且还是个万恶的资本怪物!
所有无产阶级都会为她叫好的!
一作出决定,思维似乎也变得清明起来,她飞速转动大脑,脑细胞前赴后继地送死,只为酝酿着一场复仇大计。
既然他每天都执着于和她同床共枕,像完成某种诡异的仪式。那她为何不趁着他沉沉睡去,放松警惕的时候...先下手为强?
既是这样,那么今晚的睡觉就变得非常重要了。
她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恐惧。但计划已经有了雏形,粗糙,疯狂,但至少有方向了。
褪去衣服,赵清妍走进淋浴间,拧开热水。温热的水流冲下来,蒸汽慢慢腾起,模糊了淋浴间的玻璃,也让滚圆的水珠爬满了墙壁。
她挤了点沐浴露,人造香精味儿扑鼻。她以前觉得这味道廉价,现在却用力揉搓出泡沫,涂满全身。皮肤在热水和摩擦下微微泛红,微微散发出香味儿来。她还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睡裙,丝滑的触感贴上还冒着热气的身体,深黑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几乎像在微微发光。
这不是取悦。
她看向镜子,镜面被水汽覆盖着,看不真切,但镜中的人影,婀娜的曲线隐约可见,貌美的脸庞遮掩不住。
这是准备。
为了表现出脆弱和顺服,让敌人放松警惕,好给她可乘之机。
卧室里,床单还留着昨晚留下的凌乱痕迹。她没去整理,只是掀开了被子,然后躺了进去。
身体陷进不算柔软的床垫,弹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拉过被子,一直盖到胸口,身体向左翻转,双手拿出来,一只手放在被子上,另一只手放在枕边。
手背上的投影时间显示:23:45:45。
还有十五分钟不到。
她睁着眼,盯着掉漆起皮的墙面,静静等待着。平时她总觉得该死的午夜好像一眨眼就到了,结果今天当她刻意等待它的来临时,它又似乎姗姗来迟。
寂静都开始有了重量。起初很轻,像灰尘缓缓飘落,然后越来越沉,像数不清的小石头,压在她的胸口,压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
心跳声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着耳膜和胸腔,像钟摆在作着午夜的倒计时。时间变得如同胶质,粘稠地包裹着她,缓慢地流动着。
赵清妍忍不住又瞥了一眼时间:23:50:01。
竟然才过了五分钟吗?她内心一阵烦躁,像有蚂蚁在心房里爬。
嗡嗡嗡!
头顶恰巧传来浮空车低空掠过的引擎声,吓得她浑身一抖,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紧接着,似乎有人的尖叫声和玻璃碎裂声从屋子后方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淡定,一定要淡定!这点动静就吓破胆了怎么成,一会儿还得面对...面对大BOSS呢!
她深深吸气,被子鼓起,又长长吐出,试图让僵硬的身体和紧张的大脑放松下来。这样不知重复到了第几次,就在她又一次将空气吐尽的那刻——
噹!
午夜的钟声忽然响起,几乎同时,她感到背后的床垫,微微向下一陷,被子被带得往下扯了扯。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全身的神经,在那一瞬间都紧绷得快要断裂了。
来了!BOSS来了!
寒气贴上了她的后背,那感觉就像原本覆盖她后背的布料完全消失了一般,皮肤传来密集的针扎感,好似每个毛孔里都被填埋了干冰。
他就在她身后,咫尺之遥。
赵清妍觉得胸口窒闷得发痛,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吸气,赶忙张嘴吸上了一口,但又不敢大喘气,生怕惊动身后的他。愤怒和恐惧在她体内对撞,激起的惊涛骇浪让她眼睛发黑,脑子发胀。
上啊!赵清妍!快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自己都咬疼了,但这点疼让她清醒,让她坚决。
“是...”
她终于放过了自己几乎破皮的下唇瓣,张了张嘴,让微弱的声音跑了出来:
“邱...邱承泽吗?”
身后的寒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像流动的冰河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皮肤上的针刺感都出现了短暂的减弱。
等待的几秒钟,像被拉长成了几个世纪。寂静像海水一寸寸淹过她的口鼻,挤压着胸腔里所剩无几的空气,令她感到窒息。
“我...叫你邱先生,可以吗?”她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依旧只有沉默,但那寒气,似乎又浓重了几分,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被注视感也愈加强烈了,贴着她的后背,缓缓爬过每一段脊椎。
好可怕,好害怕,好想逃跑。
她闭上眼,狠狠吸了口气,再猛地睁开,视野中有金星飘过。
但为了子琛,她决不能临阵脱逃!
“我...可以转过来看看你吗?邱先生?”
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好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连转过身去的力气都残存无几。
背后的邱先生没有说“好”,不出她所料。但是,他没有用他的蛇手将她捆成木乃伊,也没有用他的寒气将她冻成冰雕。
这...应该就是没有说不行的意思吧?她猜测着。
那她就要转了,她真的要转了!
搁在被子上的手,和放在枕边的手,手指同时蜷起,抠住了身下的床单。她调动腹部和腰背残余的所有力气,一寸一寸将自己僵硬的身体向侧面拧转。
床垫随着她翻身的动作吱嘎作响。
她的视线离开了斑驳起皮的墙壁,划过天花板上的海胆状霉斑,又掠过自己颤抖的肩胛骨,最后投向身后。
眼角余光里,似乎扫到了什么东西,还来不及看清它的形状。
赵清妍感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咚咚狂跳的心脏,猛地一抽,然后...
停跳了。
就像电脑被一下拔掉了电源,视觉,嗅觉,触觉,所有感官被齐刷刷切断,她甚至没有感到任何痛苦。
啊?
最后一个念头,平淡地滑过关机的大脑。
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