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感体验在地下带是一种奢侈的娱乐,地下带能找到的超感网点不多,且大多藏在更混乱的街区。
她跟着导航一路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家超感网点。门后的空间被蓝紫色灯光渲染得光挂陆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廉价香氛味儿。
前台的店员看也没看她一眼,指了指悬浮在上方的价目表。
“最便宜的型号,单人间,一小时。”赵清妍也没有看一眼价目表,直接就作了决定。
“支付成功。”
伴随着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接受到了账户扣费150信用点的通知。
我靠,真TM贵,她想道,这甚至还只是设备的租赁费用,体验卡还需要另外付费。当然,她这次也不需要。
赵清妍被带进一个仅容一人的狭窄隔间,里面是一个像棺材一样的舱体,舱体内连接着一个头盔式设备。
这设备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大概率是市面上淘汰的类型。
像是下葬的死者,她戴上头盔后,直挺挺躺了进去,只觉得底下材质很硬,像直接躺在一块顽石上,硌得她屁股和腰都一抽一抽地疼。
她不适地扭了扭身子,一旁的店员面无表情地说道,“放轻松,第一次可能会有点晕。时间到了或者内容结束会自动弹出。祝您体验愉快。”她公式化地说完,盖上了棺材盖板。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随后彩色的投影在赵清妍的眼前画卷般慢慢展开,上面全都是各种超感体验的简要介绍,体验时间和价格。
她选择了自行插卡,上方的盖板上弹出了容放体验卡的卡槽,延伸到她手边。
是芝麻开门的时候了。
赵清妍深吸一口气,将体验卡插入卡槽中。卡槽慢慢缩了回去,带着体验卡消失在盖板另一侧。
“识别中,识别成功。开始神经同步。”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狭小的空间内响起。
下一秒,世界陡然下沉。
就像是身下破了个大窟窿,她直接从舱内掉了出去,从高处坠落。
还来不及被失重感抓住,她就一屁股坐在了一把椅子上。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和光斑,如同浸在水里看向岸上,然后,逐渐清晰起来。
赵清妍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手,是一双更大的手,明显属于男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那双手平放在一张光洁的桌面上,手腕上戴着一串木制串珠。
她正在别人的身体里。
这种感觉怪异极了。她能感到自己坐着,背脊挺直,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衣物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但这些并不属于她的一部分。
视角是固定的第一人称,处于对方的视角限制,她无法自由转动头颅打量四周,只能看到正前方的桌子,桌子对过的椅子,和椅子背后那面铺着雕花墙纸的墙壁。
但从眼前的景象来看,这里没有任何明显特征,可以哪儿都不是,也可以是任何地方。
“你好,赵小姐。”
她感到自己的嘴巴在动,随后听到了自己说话的声音,但是是一个男性的声音。不知是因为超感设备老旧的关系,还是声音经过了加密处理,那声音听上去不太自然,但语气平和。
赵小姐,既然是这样称呼她,那么录制者肯定不是子琛了。她心中有些许失望,但也觉得在预料之中。
但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难道是她认识的人吗?
对方似乎预判了她的想法,接着温和地说道,“首先,请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子琛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枭’。”
枭?
赵清妍有种想要皱眉头的冲动,但却无法动弹那不属于她的眉毛分毫。
告诉她个明摆的假名,算个几毛意思?
“请谅解我无法向你透露我的真实名字,”对方再次预判了她的反应,轻笑着解释道,“这是组织的规定,也是为了你的安全,不得不小心。”
确实够小心得了,声音加密,名字保密,更关键的是,第一人称视角下的录制让她根本无从看到他的长相。
“但为了取信于你,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子琛喜欢猫,养过布偶、美短和英短。他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伪装成了智潮的特工。他跟你提出交往的时候,你们在一家名为香榭的法式餐厅用晚餐,他还紧张得打翻了半瓶红酒在牛排上,最后开玩笑说这是红酒炖牛肉。他收集了很多关于地下带人口的资料,说想帮你找到你亲生母亲的线索,哪怕希望渺茫...”
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子琛微红像微醺的脸,打翻酒瓶时的慌乱,还有把裹满红酒的牛排,戏称是红酒炖牛肉时的俏皮。
“这牛排给红酒这么一炮,味道更好了。”他当时尝了一口,嬉笑着说道。
这些都是真的,并且只有子琛和她才知道。
“相信我了吗?”枭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丝。
相信他吗?很难相信一个隐瞒自己姓名和长相的人,但是他知道这些事情,说明子琛很信任他。那么她也应该要信任他吗?
“至于为什么我要隐瞒自己,理由很简单,我是余烬的成员,而子琛,和我一样是余烬的一员。”
余烬。
赵清妍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知道这个名号。
网上的流言蜚语中,偶尔会提到这个名字。一个主张“夺回被资本异化的人类未来”的反公司组织,一个被大公司们打上恐怖组织标签的反抗集团。
她曾觉得那些人要么是理想主义的疯子,要么是别有用心的野心家。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云端之上的斗争,与她这种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蝼蚁无关。
可子琛,竟然是其中一员?这怎么可能呢?
印象当中子琛从来没有表达过对社会现状,对公司统治的任何不满。他出身于一个家境良好的家庭,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是富足有余。像他这样的出身的人,大多能进入大公司作个体面的精英人士,拿个不低的年薪,日子过得舒舒服服。
穷困潦倒的人可能会去想搞倒公司,逆天改命,精英人士何必去搞什么反公司的革命给自己搞不痛快?
“这些年,他利用身份和专业知识,一直在协助组织收集几家头部公司的内部情报与不法证据。”枭继续道,他说的越多,越是让赵清妍感到陌生。
这还是她认识的子琛吗?为什么子琛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关于他的死,警方的调查结果是,”枭的语气转为凝重,放在桌上的手也握成了拳头,凸起的血管似乎蒙着一层虚影,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
虽然其实这并不是真实的空间,但赵清妍还是下意识憋住了呼吸。
“他在第七水库溺水,是自杀,他们的主要依据是在他手机中发现的遗言。我通过特殊渠道截取了这个遗言。现在,我播放给你听。”
话音落下,赵清妍听到的声音变了。
“我看到了...”
不再是枭经过处理的电子音,而是另一个让她血液逆流的声音。
是子琛!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她就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然而这具身体并不受她的控制。只是这股冲动很快便被另外一种感觉给吞噬了。
那声音很虚弱,又很迷离,不似子琛的柔和,却像是疯子的呓语,满是恐惧和癫狂。
“眼睛,好多好多眼睛,在墙上,在地面上,在窗户上,到处都是,它们盯着我,我逃不掉。水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水里可以逃掉。那声音要我去...水里。”
录音戛然而止。
眼睛!
明明这不是她的身体,她却感到一股寒意从体内蔓延开来,冻结了每一根神经,连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又是眼睛!
眼睛这个寻常的词语,已经变成触发她PTSD的开关了。漫天坠落的雨滴眼眸、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网吧人群空洞的凝视...所有关于眼睛的恐怖记忆都涌上了脑海,让她头痛欲裂,仿佛头壳都要被挤爆。
她在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里剧烈地发抖,仿佛那些眼睛此刻正从不知何处,死死地看着她!
“虽然有这样的遗言,”枭的声音再次响起,和恐惧一起敲打她的脑袋,“我依然坚信,子琛的死,是被精心伪装成自杀的他杀。而凶手,就在他调查的这些公司之中。”
面前的空气中出现了投影,一份简洁的名单浮现出来。
【磐石基建】
【诺伊曼医药】
【瑞科集团】
各个都是如雷贯耳的行业巨头,世界背后真正的统治者。
她视线下移,一个熟悉的名字撞入视野。
【智潮科技】
它和其他名字并列,格式相同,但在她的眼睛里,却仿佛被显微镜给无限放大,字的边缘甚至流淌着鲜血般的暗红色。
仅仅是看到智潮的名字,就让她联想到这集团背后的掌权者,和所有那些关于他的不可名状的事。
“我告诉你这些,”枭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当然是违反组织规定的。子琛向你隐瞒他是余烬的一员,是不想你牵扯其中。但我擅作主张,觉得你有权知道这件事,因为你是他深爱的人,而你也深爱着他。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出于安全考虑,我们交谈的一切都不会留下任何记录,这段超感体验在你退出后,所有内容将自动销毁,不可追溯。”
销毁?!赵清妍吃了一惊。
“很高兴和你交谈,赵小姐。”
空气中的投影消失了,枭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景物变得扭曲模糊,视野迅速被黑暗侵蚀,像是信号中断的屏幕。
“愿你今后一切都好。哦对了,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请说,不要无知地踏入那个深渊。”
“啊?什么意思?”话音刚落,赵清妍感到一阵剧烈的抽离感,仿佛灵魂被从那个男性躯体里狠狠拽了出来。
“体验结束。同步解除。”
棺材的盖板向上弹开,赵清妍惊坐起身,环顾四周。还是那个狭小的单间,只够容纳这个超感设备。
卡槽自动弹出,里面的超感体验卡看上去并无损坏。她试图将其再次插入卡槽,但控制面板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错误,存储介质已损坏,数据不可读取。”
真的...销毁了。
不过枭所透露的一切情报都已经深深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包括那份骇人的遗言还有那份嫌疑人名单。
她坐在棺材型的舱体里,颤抖的手指插入发间,有微弱的光亮在她空洞的眼底缓缓凝聚。
像余烬中,重新挣扎着点燃的火星。
子琛的死,和邱承泽有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