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很讲究打窝，饵料下多了，鱼吃饱就不咬钩，饵料下少了又引不来鱼群。但最重要的还是钓点要选好。

医院就不是一个很好的钓点。

人多口杂，还随时有五六个便衣轮换巡逻，并不方便下手。

因此李游白当了几天的空军佬。她想，或许是自己这个饵料不足够有吸引力。

按理说，天启既然已经对万里下手，那么应该会顺藤摸瓜盯上她才对，这么多天没反应并不正常。

还是说他们的真正目标并非万里，而是……「李游」。

天启的先知对他们二人究竟知道多少她心里没底，如果他知道李未白就是李游，那么既然已经对万里下手，那么收拾她应该是前后脚的事，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

更何况天启还一次性损失了那么多成员，就算是为了报仇也该有点动静了。

然而从李游病倒到现在这么多天，她身边别说大鱼了，连根鱼苗都没有。

事到如今，要么换个钓点，要么再整点饵料打窝，奈何李见忱和特调局都不让她出院，大有借着住院的由头把她监控起来的意思。

李游整天只能在方方正正的病房里打转，偶尔出去放风，伙食全是李见忱亲自经手的养生餐，日子过的还不如精神病院里的时候自在。

在这种枯燥的生活里，就连有人上门探望都成了相对比较有趣的事情，当然，如果对方带的是美食而不是课堂笔记和教辅书就更好了。

“竹序川你上课听过吗？哪来的课堂笔记。”李游狐疑地翻了翻笔记，上面工整的字迹明显就不是竹序川那个狗爬字能写出来的。

竹序之闻言一记眼刀杀向竹序川，他心虚地躲开老哥的眼刀，咳了两声：“咳咳，我还是听一点的。是周老师担心你跟不上高三课程，所以给你带的笔记。”

竹序川身旁的周至清推了推他厚得像瓶底的眼镜，微微抿着唇。今天他梳了个中分的发型，一如既往地又土又难看，像个宅男，跟小区里那位貌比潘安的书记员简直判若两人。

有老师在场合，聊天气氛总是会变得非常客套且尴尬。周至清显得有些紧张，开口寒暄道：“李同学身体恢复的还好吗？”

李游不动声色地把那堆课堂笔记和教辅书往旁边推了推。“还好，谢谢周老师关心。”

“周老师真是尽职尽责！”李见忱热情地给周至清递上一杯热水，又推来一把椅子。“老师请坐。”

“没关系……关心学生的身体健康是我们做老师的职责，看李同学气色恢复得还不错我就放心了。”周至清声音还是没什么底气，但厚厚眼镜片底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带起了几分笑意。

在小区里的时候周至清就是一副好脾气的好好先生模样，他长得好看脾气好，又好说话，还是江主任的书记员，大家都乐意跟他打交道，打听一点内幕消息之类的。

他脾气软，以至于现实里当老师也是常挨学生欺负的那种，平时戴着厚眼镜，头发碎碎地遮住眉头，说话也斯斯文文的，就差把“我是软柿子”写在头顶了。

二中的学生风气比较彪悍，以前就曾发生过老师课上教训学生，结果放学后就被校外混混堵巷子里打一顿的先例，以至于现在老师们都不怎么管那些差生了。

像周至清这样还愿意照顾吊车尾的老师不多见了。

“李先生，你要不要考虑让李未白休学半年？以她的身体状况，即便恢复正常上学，应该也承受不了高三的学习强度，不如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再复读一年吧？”

李见忱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她这身体确实是……唉……谢谢您这么替我们家未白着想。”

“毕竟孩子身体要紧……”

家长和老师聊了起来，竹序川就悄悄凑到李游身边说小话：“哇李未白我好羡慕你啊我也想休学……”

李游听得笑了一声。“就你那成绩，休不休学也没区别吧，要不直接一步到位去厂里打螺丝，说不准等你同学大学毕业你都混到车间主任了。”

“李未白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这么挤兑我！”

竹序川假做受伤状，然后偷偷摸走了李游床头的草莓慕斯，很不见外地吃了起来。“对了李未白，陆招这几天也总说想来看看你，本来今天他也要一起来的，结果有事耽搁了，诶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他啊……”李游正要开口。

“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竹序之打断了李游的话头，瞪着竹序川。

“又怎么了嘛……”竹序川委屈地又多吃两口，哥最近凶他的次数真是越来越多了。“诶李未白，你跟我透个底，你跟陆招到底啥情况啊，我看校园网上有人发你们上次吃饭的照片说你们是情侣诶。”

“……吃顿饭就成情侣了，那我这一天天的得跟多少人凑对。”李游翻了个白眼。

“NoNoNo，那不一样，我还存了图呢，看，你这个冰块脸啥时候跟别人吃饭聊天这么开心过？”竹序川从手机相册里翻出那张偷拍照片摆到李游眼前，照片上两人有说有笑，乍一看确实挺像一对儿。“呵呵呵老实招供吧李未白，你是不是早恋了！”

李游侧眼看了看竹序之，他没什么大反应，倒是李见忱听了一耳朵，立刻警惕起来。“早恋？！你又跟谁谈了？？不准谈！”

“没谈！！你们有完没完了老师还在呢！”

周至清尴尬地笑着，又推了推眼镜。

竹序川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继续拱火：“不用解释了，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心虚，心虚就是确有其事——”

“竹序川你要是现在翻窗子跳出去把腿摔断，我立刻就去给你办休学。”竹序之冷冷道。

“哥你好冷酷好无情……我是你亲弟吗？”

“表的。”

李游正要拍手称快，给竹序川的休学无偿赞助一个鼓励，手机忽然响了，一看，是姜何的电话。

她出病房接电话，话筒那头姜何的声音与平常很不相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焦急。

李游心下好奇，平日姜处长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什么事能给她急成这样。

“莫陌被绑架了。”姜何说。

“？？？”李游一怔，又问：“你们怎么知道的？绑匪发了威胁短信？”

“比那性质恶劣得多。”

李游刚要追问，病房里传来竹序川的惊呼声：“这不是莫陌吗？！”

她立刻冲进病房，却见病房电视的手机屏幕投影上，那个本应被特调局封禁屏蔽的异常直播间又复播了，画面中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巨大密闭玻璃箱子，一条水管从箱子上方接入不断向里面灌水。

而箱中角落躺着的正是昏迷的莫陌，一条锁链拴住了她的手，浅浅的水位已经爬上了她的脸颊。

“欢迎各位观众来到惊魂秀直播间——今天是一期特殊的惊魂秀节目！惊魂秀特别篇！这次我们有幸邀请了上期节目中成功脱险的嘉宾，参与到惊魂秀的特别篇节目！”熟悉的画外音响起，那充满工作热情和抑扬顿挫的语调让电视前的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次，游戏主题依旧是死亡逃脱！如大家所见，我们的嘉宾被困在特制的钢化玻璃箱中，而她需要在水位彻底淹没之前完成逃脱！多么经典的传统逃脱项目！成功逃脱奖励一百万元！如果没能成功逃脱——那就很遗憾了～那么经验丰富的惊魂秀玩家与特别篇的全新玩法主题将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待他妈呢！”竹序川先爆了粗口。“把人关在钢化玻璃里淹死，这不就是直播杀人吗？！这帮杀人的王八蛋！哥我们快报警！”

李见忱看着屏幕里昏迷在水里的小姑娘，一时间头皮发紧，浑身不适，立刻拿起手机通知特调局。

整个病房里只有一个人的目光不在电视屏幕上。

周至清。

他镜片下的目光饶有兴趣地落在李游那张错愕又愤怒的脸上。

竹序之拨不通报警电话，他下意识抬头朝李游看去，担心她因此情绪不稳定，却意外捕捉到了同样看着她的周至清，对方反应很快，只一瞬就收回了目光。

警局那边报警电话已经被打爆，特调局提前分流屏蔽，但那个直播间似乎有某种特殊性质，完全不受后台影响。

水位逐渐攀上了莫陌的鼻子，她这才呛水醒来，惊惶地发现自己被困了一个正在涨水的玻璃箱子中。

节目的画外音还在继续：“看来我们的玩家醒了，游戏也正式开始。一个手无寸铁的女生，面对连子弹都打不穿的特制钢化玻璃箱和不断上升的水位，她将会用怎样的方式逃脱这个看似不可能逃脱的死局呢？观众朋友们可以在评论区打出你们的猜测！”

莫陌懵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又特么被拖进惊魂秀的死亡游戏里了。这也太倒霉了吧？？？！

钢化玻璃箱？？逃脱？？闹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被铐住的手腕，锁链的长度非常有限，仅仅足以支撑她完全站起来，也就是说水位不必涨到封顶，只需没过她的口鼻就能把她淹死。

而她手中没有任何工具，没有技能，也没有任何逃离的办法，这就是绝境。

连观众们都觉得这场逃脱游戏太不公平了，纷纷刷屏。

「这不就是纯粹的杀人吗？算哪门子逃脱啊？」

「惊魂秀之前的节目虽然也死人，但一直都有逃脱的正确答案，现在这算什么？要玩家变身成为超人吗？」

「这节目不是被封禁了吗？怎么还能播？」

「我报警了。」

面对铺天盖地的恶评，主持人开口道：“观众朋友们似乎觉得这场游戏获胜条件太过苛刻？娱乐性欠佳？哈哈，别着急真正精彩的环节还没有开始呢！玩家有一个申请场外援助的机会，可以指定一个人加入游戏，通过完成各种挑战帮助她逃离绝境。

被选中的外援可以自主选择是否同意进入游戏，现在我们把选择权交给玩家，大家觉得她会选择谁呢？”

莫陌的眼前出现了一条待填空的字符格。

她懵懵地看着字符格，大脑一片空白。指定一个人加入游戏？

她能指定谁？亲人？莫陌没有父母，最近的亲人是大伯。特调局和警察？她也不熟悉，唯一记得名字的是之前审过她的邢铭警官，她没有理由让人家涉险，而且对方就算来了也未必就能救她。

此时此刻，既能够信任又可能救她的人有且只有一个名字：

「李游」。

直到这一刻，莫陌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被再次拖入死亡游戏。

他们的目的不是自己，是李游。

李游也意识到了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莫陌。

原本李游认为天启会顺着万里这条线索顺藤摸瓜，但实际上，天启是顺着「李游」这条线索捋下去的。

现实世界李游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就是万里，把他解决掉之后，优先级最高不是身为万里女友的李未白，而是李游在末行中的羽翼。

得知小区的情报并不难，毕竟小区人数不少，不可能做到情报密不透风。而住户们都知道李游最信任江一念、刘倬和莫陌，江一念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刘倬又在特调局供职，天启自然就会把主意打到最容易下手的莫陌身上。

李游不由得懊恼，该死的，这么简单的逻辑她居然没想到？

她想把春风小区的大家排除在与天启的斗争之外，但天启不这么想。

莫陌眼前的字符格还悬在半空，她迟迟没有填，只是盯着流水的水管口发呆。

她知道自己成了饵，钓李游的饵，只要她不填，李游就不会掉入陷阱。

代价是她会死。

其实她超怕死，超想哭，但一想到屏幕外有些人正等着她惊慌失措大哭的样子，她硬是憋住了，不让自己掉一滴眼泪下来，然后冲着摄像头比了个大大的中指。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哦——看来我们的玩家朋友不愿意使用这个申请外援的机会，真是铮铮铁骨，让人敬佩。但我们节目组呢，秉着人道主义精神，将这个机会让给屏幕前的观众朋友，请大家在屏幕上打出你们觉得能够救这个可怜姑娘于水火的名字！”

莫陌愕然，她心中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不止是她，似乎所有人都对即将出现的结果有了预估。

一瞬间，弹幕疯狂洗版，李游的名字以极快的速度刷屏。

“哦哦哦节目组已经感受到了观众朋友们的热情！看来大家的答案相当一致嘛！很好，现在，让我们把是否加入游戏的选择交给这位被选中者！看看她愿不愿意加入这场拯救与逃脱的游戏！倒计时五分钟！”

电视屏幕前，竹序川简直要气得炸毛了。“这不是把游神架在火上烤吗！游神如果答应了就进了陷阱，不答应就是见死不救。这帮混蛋根本就是精准对游神下套！”

周至清推了下眼镜：“那你觉得她会不会答应加入游戏？”

竹序川一拍桌板震声道：“废话游神当然会答应！所以我才更来火！！那句话怎么说的，君子什么什么以方！”

“君子可欺之以方。”周至清友情补充。

“对对，欺之以方！”

李游眼角微微抽动。

一旦她进入游戏，让天启意识到这个办法可行，那么，之后她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天启攻击的目标。

可如果她不进入，手无寸铁的莫陌将必死无疑。

在象棋里，这种处境，叫「将军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