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扯着人快步离开,走到车前,忽然冒出一个人拦住了他们。正是秦静书的副官。
秦峥早有预料,喝道:“滚开!”
“少校,把人给我吧。”张副官面色不改,挥挥手,身后冒出两个卫兵,“首长要见他。”
“见什么见?跟他有关系吗?跟你有关系吗?”秦峥护着季棠将他往车上塞,却感受到一股阻力。
季棠在混乱中拉住了卫兵的胳膊,不愿意上车。
秦峥盯着那只手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忽然笑了:“季棠啊季棠,你究竟是真的蠢,还是在自作聪明?”
“你知不知道谁要见你?你以为你在宴会上讥讽的是谁?打的是谁的脸?”
他用力攥着季棠的手臂,试图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不安和愤怒,可最终只有极大的荒谬感笼罩着他。他不敢相信,都到这个时候了,季棠依然不想跟他走,他不受控制地吼起来:“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只有我会害你?别人都是好人?啊?!”
季棠死死抓着卫兵的胳膊,顶着他的视线,一字不发。
一阵沉默之后,秦峥松开手,道:“……好,你别后悔!”
他侧开身体,让季棠从他身边走过。
“少校,你坐另一辆车。”
季棠的车很快开走,张副官看向秦峥的神色,毕竟是从小看大的孩子,他道:“季先生很安全。”
秦峥面色阴沉,他知道张副官说的是实话,秦静书身居高位,不至于跟季棠一个孩子计较,但他也绝不是什么软柿子。况且秦静书早就对两人拉拉扯扯的状态不满,只是秦峥毕竟已经成年,自己也在军校蹚出了一条路,没必要为了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秦峥把季棠放在疗养院,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看秦峥能折腾到什么程度。
现在季棠逼着秦静书将问题放到台面上来讲,结局不会如季棠的愿,也不会如秦峥的愿。
漆黑轿车如幽灵在夜色中潜行,季棠坐在两个卫兵中间,明晃晃地看着车辆驶过之处被所有前车避让,一路绿灯。下车时,卫兵催促地推了他,四处漆黑,他踉跄几下,再抬头,就见连天树木完全将城市的灯光隔绝在外,是一处十分幽闭的小园林。
“首长在书房等您。”
所有声响都似乎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了。他放慢呼吸,悬而未落的心提得更高。
秦静书会怎么做?会制止秦峥吗?还是会教训他?
怀着忐忑的心,一进门,季棠就被两个大汉按坐在书房椅子上。
秦静书端坐在巨大的联邦舆图前,隔着一张书桌寒暄似的问他:“今晚感觉怎么样?”
秦静书语气颇为平缓,如果不是当时疗养院外的冷漠一瞥,以今日当面受辱而面如平湖的表现,季棠恐怕真会以为他是个宽宏大量,慈悲为怀的大人物。
这边拉家常似地唠,季棠双肩却被牢牢按着,没有一点松懈,他话哽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说。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和秦静书面对面,之前的无数次互相听闻,始终隔着秦峥,最开始,秦静书会强制纠正秦峥,将他送出国,断绝他与国内的联系,给了季棠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稳。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开始默许秦峥的行为。
他知道今晚是他太冲动,跟秦峥装□□侣这件事让他恶心,加上冯陆洋和赵志明的羞辱,一瞬间失去了理智,可他后面回过神来,看着秦静书古井无波的神色,也没有选择停止。话说出口,已经不知道是报复的快意更多,还是悔意不安更多。
他调整呼吸,道:“挺好的。”
秦静书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复,道:“是吗?我看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
表情是怎样的?季棠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总归不会太体面。
“您把我找来是想做什么呢?”
“我听说你是个有名气的演员,今天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外形上,你确实担得起大众的偏爱,但你的演技应该不怎么好。人们常说人生如戏,但你今晚请我看了一出糟糕的演出,让我很诧异。”
“和您儿子的戏我一刻也演不下去。”季棠道,“况且您真的诧异吗?您应该早有预感。”
如此肆意地摧毁他的生活、践踏他的尊严,为什么觉得他什么都不会做呢?
秦静书:“你高看我了,我没有这个预见性,知道秦峥带你出席时,我以为你们已经谈好了。”
“谈好什么?”
秦静书:“你觉得你值得什么价码?”
这句话对季棠来说与羞辱无异,他握了握拳,几乎冷笑出声,片刻后抑制不住愤怒地道:“你觉得你们秦家什么都给得起是吗?他能给我什么?我每天看到你们姓秦的就想吐,任何东西沾上你们的边都会变得恶心!”
秦静书冷静地看着他大喊,问:“那你想要什么?事业?名气?……难道是‘自由’?”
季棠艰难地点点头,秦静书一瞬间忍俊不禁,“醒醒,你的自由一文不值,更何况你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
“在我的印象中,秦峥帮你摆平了不少事吧?如果没有他,你现在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吗?还在这里跟我妄谈什么自由。”
季棠:“你凭什么这么说?”
秦静书静静地看着他,虽然狼狈,却依然美丽得扎眼。
漂亮是好事,可太漂亮,就不是什么太好的事了。
看着他固执到极点的眼神,秦静书道:“我当然可以这么说,我的儿子,现役少校,他有显赫的父亲母亲,过人的天赋,本该前途无量……可他为了你,年纪轻轻就背上了杀人嫌疑,有了一个永远的污点隐患,你却一点也不羞愧,我杀了你都不为过。”
“你养出秦峥那样的儿子都不羞愧,我羞愧什么?”季棠道,“实在气不过,那你杀了我好了。”
秦静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虽然不会杀你,但我可以让你后悔说出这句话。”
“是吗?”
秦静书:“当然。”
季棠盯着他,忽然道:“随你的便。还能比现在被关着当狗痛苦吗?”
秦静书摇摇头,笑着对按着他的卫兵道:“你们看,没吃过苦的人就是不知轻重,以为所有人都会惯着他呢。”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脸上已不见笑容,“别让他咬到舌头。”
季棠没反应过来,下一秒,他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喊叫出声。
脚上的电子镣铐开始释放电流。
卫兵尽职尽责地按着季棠,戴着手套的指头塞进他的齿间,防止他咬到舌头。
电流持续了十几秒,大脑一片白光,平息之后,季棠整个人失去了支撑,西服因为挣扎变得糟糕,发丝凌乱,靠两个卫兵扯着肩膀才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感觉怎么样。”
镣铐本身附带的电流强度不高,但对于没接受过相关训练的季棠已经是足够的教训。
季棠还停在巨大的疼痛中,垂着头毫无反应。
秦静书皱眉:“把他头抬起来。”
卫兵将季棠的脑袋架起来晃了两下,让他面向秦静书。
耳边却还残存尖锐的金属铮鸣声,过了一会儿,季棠才看清秦静书的脸,嘴巴动了两下,却好像发不出声。
秦静书走到他面前:“看样子不好受吧。”
季棠这回听清了,轻声道:“……贱人。”电击过后,他的脸颊反而充上了丰盈的血色,透出一种病态的美感。
极度安静的环境里,秦静书将这两个字清楚收入耳中,他说:“长时间的电击会给人的身体留下不可逆的损伤,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回答。”
季棠咬唇憋了两秒,不服道:“秦峥杀人,那是他自己杀的,又不是我逼着他,凭什么算在我头上?”
“你倒真能说出这种话,如果不是你招惹了别人,如果不是秦峥先一步替你赴约,那天晚上被毁掉的人就是你。而你竟然敢拿那夜的事反过来威胁我们,你说你是不是恩将仇报?”
“你放屁……”季棠气得眼前发黑,“我招惹?如果不是秦峥,我和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他,我只不过做了我该做的事!”
“是,秦峥是有错,但那条人命,你也有责任!”
“我没有错。”
“好,”秦静书拿起一边的文件袋,将里面的照片倾倒出来,问:“那这是谁?”
卫兵在秦静书的示意下放开了他,季棠立刻去看地上的照片,看清内容的霎那,他脑中嗡的一声,“你哪儿来的?为什么会在你这儿?”
秦峥不是说销毁了吗?为什么还留着?
看着一张张照片,那段惊恐不安的记忆又一次袭上心间。他捂住嘴巴,把呕吐的欲望压了下去,手撑在地上,只觉得头晕目眩。
“我记得那个孩子叫刘历。”
“什么孩子!!他就是个疯子!!”季棠失态地喊。
“我知道,当时秦峥对你有些过分,才让你和这种人有了牵扯,但是你扪心自问,他的种种行为都是秦峥的授意,没有半点你的原因吗?”
“几张照片就把你吓成这样,你当时是怎么跟秦峥表现的呢?看着秦峥为了你,把他从十几楼逼得摔在你面前,你心里快慰吗?”
秦静书的话又让他想起了那个晴朗夏夜。
四方的天井,
高悬的月光,
一切都静止在一声巨响。
像场挥之不去的噩梦,逐渐侵入了现实。
“我没有!!”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我只是……”
“你只是对秦峥旁敲侧击,让他知道刘历对你有想法,你没想到秦峥会把他逼得有家不能回,没想到刘历敢反咬一口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没想到秦峥会替你赴约,没想到他们之间会你死我活……你没想到的太多了,你真的没想到吗?”
“多简单啊,一句话就让秦峥连前途都不要了。”
季棠乱成一团,眼前发白,呐呐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一个是天都来的富少,一个是本地的豪门公子,阶级相等,理念相似。最多只是翻脸交恶,最好狗咬狗,好让他清净一下。
他不知道秦峥会把人逼成那样,不知道权势和权势之间,也有这么大的差距。
后来的一切都是噩梦。
刘家拿了赔偿转移海外,秦峥为了避风头,断了他的通讯,把他锁在别墅几个月,甚至想把他一起带去军校,再后来,就是季棠拿着这件事威胁秦家,让秦峥出了国,他的一切才回到正轨。
秦静书:“你该庆幸刘历自己也不干净,刘家不敢出头,否则你死一百遍也洗不清秦峥身上的污点。”
季棠抬头看他,面如白纸,“说到底,你还是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明明是他先贴上来,一切都是他选择的。没有人逼他!”
秦静书:“也没有人逼你说出那句话!”
“……明明你们都在逼我。”季棠,“仗着有钱有势,就以为能把我当哑巴,做什么我都会闭嘴承受吗?”
“结果就像你今晚看到的,我做不到!”
“你们能捂我一时的嘴,能捂我一辈子吗?”
秦静书看着他说完,沉默一会儿,忽然赞赏道:“你挺有骨气。”
季棠擦掉眼泪:“谢谢。”
“……”
秦静书接着道:“三天后军部会为秦峥举办正式的接风宴,你说我们只能捂你一时的嘴,那这个能捂你一辈子的嘴吗?”
他将文件袋递给季棠。
“你弟弟在研究院危险实验,害冯山水惨死,这个案子冯家人上诉了不下十次,是我们一直在帮你压着。”
“那不是他的错!”季棠抬眼瞪他,眼眶红透。
秦静书将季棠逼得半疯,自己却回到了气定神闲,温和地问:“那是谁的错?已经死掉的冯山水?还是包庇虞鹤的院长?难道是联邦调查员?……这件事冯家要一个说法,责任只能落到他身上。监察院现在是余家的地盘,你今晚大闹的,就是余家和冯家的婚礼。”
他残忍地道:“这个案子落到余家手里,虞鹤后半辈子都别想走出监狱。”
“现在不是我们逼你,是你有求于我们,是你需要秦家的庇护。”
季棠红着眼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静书:“不急,你有三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想。”
“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