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晚上,洛时闻还在对白日里科律安·南安突然昏厥一时心有余悸。
但不可否认,在半天的兵荒马乱之后,这带来的好处是无法估量的。起码从他后续想要继续行动的时候,圣宫之中几位察觉到蛛丝马迹的极高等雄虫阁下都没有任何表态的意思,而是默认般地任由索菲亚·温林处理——即使他们心存疑惑,也没有在这种时候发出疑问。
洛宫。
洛时闻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一切事情都很顺利。
只要等克因尔·埃乔那边的证据递交上来,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抓捕、囚禁安德森·丁文,甚至不会引起圣宫的动荡。
但洛时闻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对此感到几分迷惑。
虽然他知晓雄虫阁下的权力在圣宫之中是绝对优先的,但按照索菲亚·温林还略显稚嫩的手笔来说,安德森·丁文居然什么动作都没有?
而且......
洛时闻思及白日科律安·南安昏厥后的场景。
当时科律安·南安情绪异常激动,在他回答结束后短短数秒就忽而陷入昏迷,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喊了声科律安·南安的名字,情急之下起身去扶,只摸到科律安·南安异常冰凉的手臂。
一直守在室外的南宫侍官长也闻声而来,随后就是无数的侍者、医疗虫渔翁而入。
他在南宫等了近一个小时,科律安·南安才从昏迷状态中苏醒,但苏醒后只一个劲地看着他,面色惨白地反复念叨——原来是这样......是我没有察觉到......
洛时闻将他和索菲亚·温林的真实关系捅出去之前有想过会对科律安·南安造成冲击,却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只能温声安慰他。
安抚许久才勉强让科律安·南安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重新打起精神。
不过......
洛时闻眸光微暗。
他原本的想法是委婉地让科律安·南安知晓他和索菲亚·温林的关系的,但科律安·南安却自行猜了出来,他不相信这其中没有其他原因在。
而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索菲亚·温林。
是索菲亚·温林的某些行为举止让科律安·南安感到了熟悉,从而在他隐晦的暗示下发觉他和索菲亚·温林的师生关系。
也就是说......
索菲亚·温林现在已经知晓“诺亚阁下”才是自己的老师,才会对安德森·丁文的所作所为产生怀疑,从而想要亲自处理安德森·丁文?
这个推论让洛时闻在心底深处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果索菲亚·温林真的已经记起了到底谁才是他的老师,愿意亲手料理安德森·丁文,那么是不是代表他的任务要结束了?
洛时闻有几分恍惚。
从他穿到“诺亚阁下”的身上至现在,拉他进入虫族世界的系统发布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如果过段时间他的任务真的完成了,他就可以回家了。
想要回去一直是洛时闻心底的打算,但此刻想起,洛时闻却又没有最初时的迫切了,反而是感到了几分犹豫。
他想起了克因尔·埃乔。
系统助手没有给过他任何确切的答案。
他不知道回家能不能带上克因尔·埃乔,也还没有问过如果真的可以的话,克因尔·埃乔愿不愿意和他回去。
他在这个世界有了牵挂。
很难说清楚洛时闻心中是什么滋味。
一方面,他希望这些事情快点结束;另一方面,他有希望这些事情再慢一些结束。
起码能够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之后他该怎么做。
可洛时闻知道这并不现实。
晚一天结束安德森·丁文的事情,克因尔·埃乔驻守的边界线那边就多一分危险,就随时可能会有军雌在战场上战死。
他是伊洛希·诺,虫族的诺亚阁下,他就不能这么做。
洛时闻闭了闭眼,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恍惚的眸子已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冽,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软弱与犹豫从未存在过。
他转身走向书桌,指尖在光脑上轻点,调出了克因尔·埃乔刚刚传来的加密文件。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里面全是第一军之前抓获的藏在军部的背弃者。
洛时闻迅速浏览着文件内容,眉头微微蹙起。
克因尔·埃乔的效率极高,收集到的证据链完整且致命,足以将安德森·丁文钉在耻辱柱上。
但在这份详尽的报告末尾,克因尔额外附带了一条简短的信息:
【边界线第三防区出现异常能量波动,疑似有虫为干扰痕迹,第一军已派虫暗中调查。】
虫为干扰?
洛时闻瞳孔微缩。
在这个节骨眼上,边界线的异常绝非巧合。安德森·丁文真的如表面这般毫无动作吗?还是说,他的反击早已不在圣宫之内,而是指向了更隐蔽、更致命的地方?
比如,切断前线补给,或者制造一场足以动摇军心的“意外”?
可这些安德森·丁文都做过了。
切断军部补给,这是安德森·丁文一直以来都在利用索菲亚·温林做的事情,但在自己,也就是“诺亚阁下”苏醒后就失败了,起码从洛时闻的角度来看是失败了的。
而“意外”,洛时闻倾向于奈因·迪温的死亡。
如果奈因·迪温的死是安德森·丁文为了制造混乱、削弱军部注意力而精心策划的“意外”,那么不得不说在明面上他已经达成了。
可这些都只是在索菲亚·温林行动之前的事情了,洛时闻实在是不相信安德森·丁文会对他们最近的动作无动于衷。
安德森·丁文花了大半生的时间扎根圣宫,培养属于自己的势力,洛时闻实在是想不到安德森·丁文放弃布局的理由。
到底是为什么呢?
-
“奈因,到底是为什么呢?”
温宫。
索菲亚·温林面色疲惫地躺在软被上,呢喃着开口。
他已经按照诺亚阁下原本的计划执行三天了,可老师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是长时间地待在圣宫祷告处。
圣宫祷告处满是圣宫圣阁下们的雕像,神圣异常。而就职于圣宫的雌虫可以每月申请三次前往圣宫祷告处去瞻仰历任圣阁下。
今天已经是安德森·丁文老师去的第四次了。
按照圣宫规定,安德森·丁文老师这个月已然不能进入圣宫祷告处,可安德森·丁文老师就是进去了。
索菲亚·温林本想要见见他,却在听闻科律安·南安阁下下午晕倒的消息后踌躇着没有前去。
他很犹豫。
他怕自己一旦出现在安德森·丁文老师面前,就会暴露出内心的动摇,也犹豫自己会一时心软而让诺亚阁下的计划付诸东流。
索菲亚·温林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薰味道,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头的阴霾。
索菲亚·温林的话语落地后,卧室内一时很安静,很下一刻,军靴踏过地毯的细微声音响起。
奈因·迪温掀开了垂落在床边的床幔,一身军装肃穆地坐在了索菲亚·温林的身侧。
哪怕明面上温林阁下刚和诺亚阁下从边界线返回圣宫,他也暂时不能在任何虫面前露面。
这几天,他都是在温林阁下的卧室内度过的。
温林阁下近日很忙,这还是他从今早出门后第一次回到卧室。
奈因·迪温压低声音,温声唤他:“温林阁下。”
闻言,索菲亚·温林也没把自己从柔软的被子里拔出来,只是寻声伸出一只手示意奈因·迪温靠过来。
奈因·迪温见状,很顺畅地牵上索菲亚·温林的手,顺着索菲亚·温林的力度靠了过去。
他知道刚刚温林阁下在问什么。
“温林阁下,您回来后,有曾亲眼见过安德森·丁文会长吗?”
奈因·迪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索菲亚·温林的耳畔。
索菲亚·温林猛地从被褥中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是迷惑。
“见过啊,怎么了?”
昨日诺亚阁下返航圣宫的时候,他就装作刚返航的样子去见了老师,老师还和往常一样,温和宽容。
果然。
奈因·迪温心中微沉。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温林阁下近期那么不对劲,以安德森·丁文的洞察力不可能会看不出来一星半点,可安德森·丁文还是没有丝毫动作,甚至和往常没什么太大区别。
可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奈因·迪温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索菲亚·温林微凉的掌心,目光沉静如水,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但看着索菲亚·温林眉眼间的疲惫,奈因·迪温到底什么都没说。
这些......还是留给他和克因尔·埃乔来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