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显然,科律安·南安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之中,没有注意到洛时闻略显复杂的神色。
“其实最开始,我是惊讶于圣安阁下选您作为亚阁下的......圣安阁下年长了,您又尚且是一名幼崽,教导您需要花费的时间精力过于庞大,我曾担忧圣安阁下的身体......”
科律安·南安眸光微暗,话语中带着些许追忆。
他只比圣安阁下小上不到二十岁,也算是趋近圣安阁下的那一代雄虫阁下,当他得知圣安阁下从无数个年少阁下之中挑选了仅仅十岁的诺亚阁下时是惊讶的,或者说是不大认同的。
十岁的诺亚阁下如此年幼,又要常居安宫,更何况当时圣安阁下为圣宫殚精竭虑,他的身体状况已然不好,诺亚阁下却还要让圣安阁下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教导,他们那些爱戴圣安阁下的雄虫也曾在午夜梦回间对诺亚阁下产生一丝埋怨。
但诺亚阁下无辜、圣安阁下无错,他们选择尊重圣安阁下的选择。
自此,除非必要会议,圣安阁下极少离开安宫,他将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教导诺亚阁下上面。
再后来,就是圣安阁下难得一次出行,却带来了圣安阁下的亡讯。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没有预兆,也没有遗言。圣安阁下的离去如同星轨骤然断裂,将整个圣宫笼罩在巨大的悲痛与迷茫之中。
而彼时,年仅十六岁的诺亚阁下,便是在那样风雨飘摇的时刻,被迫站在了权力的漩涡中心。
诺亚阁下被圣安阁下教导得很好,哪怕处事手段还是有些稚嫩,却已然能够从中看见圣安阁下的影子。
可再然后就是兽潮袭击,十七岁的诺亚阁下昏迷不醒。
五年,时过境迁,当诺亚阁下醒来的时候,他是庆幸的,却也是忧虑的——刚苏醒的诺亚阁下真的能够适应现在的圣宫吗?
这个问题萦绕在科律安·南安的心中一直没有被回答。
但现在,这个答案有了。
科律安·南安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情绪,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从追忆的深渊中抽离,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位年轻而沉稳的雄虫阁下身上。
那原本因回忆而略显浑浊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清亮的水光,那是释然,更是深深的折服与骄傲。
“事实证明,圣安阁下的选择没有错。”科律安·南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
洛时闻静静听着,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压了下去,在柔软的指尖上留下一抹青白,泄露了一丝内心并不平静的心绪。
洛时闻的脑海中并没有对已逝圣安阁下的具体印象,也没有虫会在他的面前突然提及圣安阁下,因此,他所有对圣安阁下的印象也仅仅来源于系统助手的告知以及那被圣宫记录在案的文字上。
但此刻,科律安·南安的话为他再一次填补了对圣安阁下的认知,也填补了洛时闻对原身“诺亚阁下”的认知。
十岁时带在身边教导......
洛时闻心中微动。
如果虫族当初没有发生那场蛟兽袭击,原本的“诺亚阁下”应当会成为圣宫最耀眼的阁下吧。
得圣安阁下亲自教导,他一定会比现在的自己做得更好。
“可惜,没有如果。”
洛时闻在心中无声地叹息,随即敛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怅然。他深知自己并非真正的诺亚,那些属于原身的荣耀与遗憾,终究是镜花水月。
但他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承继了这份权柄,便不能辜负圣安阁下的遗泽,更不能让科律安·南安这般关切诺亚阁下的虫失望。
洛时闻微微抬眸,迎上科律安·南安的目光,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从容。那抹因情绪波动而留下的指尖青白,也随着他手掌的放松而悄然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了,科律安,我一直记得圣安阁下对我的教导,也在一直将圣安阁下对我的教导传授给其他虫。老师教我明辨是非、眼见为实,我便也如此传授给其他虫。”洛时闻面不改色地安慰他,然后边安慰边在心中默默道歉。
其实他也不知道圣安阁下教了“诺亚阁下”什么,只能他现场信口胡诌了。
冒犯了冒犯了。
科律安·南安闻言,眼中的水光微微颤动,随即化作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并未察觉洛时闻话语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反而因为这句“明辨是非、眼见为实”而深感共鸣。
这正是圣安阁下生前最常贯彻的理念,也是他始终坚守的信条。
不过,是不是有点熟悉?
科律安·南安有一种他近期才听过类似言论的感觉。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科律安·南安微微一怔,随即,一个熟悉的名字和场景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索菲亚·温林。
前几日,索菲亚·温林秘密前来南宫的时候也是同他这么说的——因为他拒绝了自己使用极高等阁下权限强行抓捕安德森·丁文的提议。
哪怕索菲亚·温林已然不信任安德森·丁文,哪怕索菲亚·温林已然知晓安德森·丁文身上存在的问题,却仍旧坚持掌握确切证据之后再行拘禁安德森·丁文。
他当时问过索菲亚·温林为什么,索菲亚·温林回答他,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恰如此时。
明辨是非,眼见为实。
科律安·南安蹙起了眉,眉宇间带上几分迷惑:“这句话......前几日索菲亚也曾告诉过我?是您教他的?”
洛时闻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恰好掩盖了他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
索菲亚·温林也说过?
洛时闻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询问道:“索菲亚?他怎么说的?”
科律安·南安拧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他说......他的老师教他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话还未尽,科律安·南安却忽而愣住了。
不对,不可能这么巧合。
电光火石间,科律安·南安嗅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他下意识看向洛时闻,却见洛时闻原本温和的眉眼忽而沉了下来。
科律安·南安心头一跳,雄虫阁下与生俱来的直觉让他心中那股莫名的违和感瞬间转化为了某种更为尖锐的警觉。
怎么可能有虫教导的东西都是一模一样的?
-老师教我明辨是非、眼见为实,我便也如此传授给其他虫。
-我的老师教我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两道音色完全不同的声音在某一刻同时响起,科律安·南安终于觉察其中的违和。
“你,您和索菲亚?你们?”
科律安·南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自己都被自己心中升起的那份惊愕至极的猜测失声。
安德森·丁文。
索菲亚·温林。
伊洛希·诺。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会那么巧合呢?
可心底的声音又在告诉他,怎么会不可能呢?
他一直都对索菲亚·温林忽然唤安德森·丁文老师感到奇怪,因为无论他使用什么手段调查,他都只能得到在那场蛟兽袭击之前,安德森·丁文和索菲亚·温林的交集几乎为零。
仅剩的零点几,也仅仅存在于安德森·丁文成为圣宫议员时偶尔穿行圣宫时远远地与索菲亚·温林打个照面。
他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深厚的师生情谊呢?
但科律安·南安却也没有查到有虫在索菲亚·温林受伤之前和索菲亚·温林走得很近。
他只是以为安德森·丁文救下了索菲亚·温林并安慰他,在那一刻在索菲亚·温林眼中成为了自己最信任的老师,可没想到......
安宫是圣安阁下居住的群宫,是他唯一一个打探不到任何消息的圣宫地界。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
如果索菲亚·温林在某个时候偷偷溜进安宫——以圣安阁下的性子,是不会将一个雄虫幼崽赶出来的,反而会默许他偷偷溜进安宫。
诺亚阁下十岁入安宫......如果他在安宫遇见了一位偷偷溜进安宫的雄虫幼崽,他也不会放任不管。
所以......
所以......
所以!
“伊洛希、诺亚,你告诉我,是不是?”科律安·南安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他伸手抓住洛时闻的手,颤着声音问道,“索菲亚是不是你......”
教导过的学生。
你是不是索菲亚·温林的老师?
安德森·丁文是不是替代了你在索菲亚·温林那里的位置?
洛时闻反手回握住科律安·南安因为情绪起伏过大而变得冰凉的手,叹了口气。
随后,洛时闻正了正神色,在科律安·南安希冀的目光下点头。
“是。”
他想问的那些问题的答案——是。
......
科律安·南安昏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