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云蘅收到了玉娘的回信。
信里言她不但盘下了酒坊,并按云蘅画的图纸召匠装折,修葺坊设,添造窖池。花点银子去官府找人脉打点酒引和缴纳酒税等琐事。
云蘅想着也是时候,该教阿爹酿酒的手艺了。这也意味着至少要出府回娘家一段时日,她却苦于没有由头。
萧凛州这段日子以来,似是公务繁忙,每日下朝后不是在书房,就是出去了,直至深夜才归。回房时云蘅都已熟睡了,只在桌上看见她留下的纸笺。
次日云蘅醒来,萧凛州照旧不见人影。
拂冬告知她,侯爷已去大夫人处禀明,以少夫人身子不适为由去郊外的庄子暂住一段时日散散心,王氏本就对他们清风榭的事从不过心,点头同意了。
承晖苑。
阮氏、章氏、萧文蕴姑嫂三人闲着品茶。
章氏语气酸溜溜道:“大嫂,咱俩可没有三弟妹好自在,说去庄子闲住几日,母亲竟就答应了。咱们回趟娘家都不能久留。”
阮氏嘴角扯了扯,伸手捻起一块茶点:“母亲对三弟疏离冷淡的态度,二弟妹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去跟三弟妹比。”
她这话是对的,在大夫人王氏心里,即便她对萧凛州面慈心疏,也无论如何都看不上宋云蘅的出身,若非有个诰命在身,她对老三全无助力。
但也正因如此,王氏才放心地对他们夫妇漠然置之,不以为然。
萧文蕴放下茶杯,漫不经心说道:“大嫂说的对,在咱们这样的人家,最好是能成为‘无法忽视’的存在,若想落的像三嫂那般轻省自在,那还不容易?”
她这番话,一下点醒了章氏。
她及时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计较是糊涂了。
嫁入国公府这样的门第,你可以是被人尊重、被人提防、被人议论,唯独不能被人看不见,哪怕挨骂的位置,也比没有位置强。
章氏难得羞愧道:“妹妹不愧聪明,倒是二嫂嫂蠢了。”
阮氏却垂下眼帘,并不太认同萧文蕴的话。
他们定国公府,或许没人会在意三少夫人,然而她嫁的男人却是那个‘无法忽视’的存在。所以无论她做了什么,自有萧凛州护着他。
她换了个话题,笑道:“我听祖母的意思,二妹你的婚事已经拍板定了,属意户部堂主事刘家的次子刘膳。刘家过两日就来下聘,接下来二叔母可有的忙了,祖母的寿诞过后,便要筹备四弟的婚事了,接下来便轮到你出嫁。”
萧文蕴微怔,听到这个消息却没有多开心。
“户部堂主事刘家次子么?”
大嫂协助大夫人掌家,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消息,向来灵通。
阮氏看出了她不太高兴,拉着她的手安抚道:“妹子莫忧心,户部堂主事好歹也是正六品官员,又是禧贵妃娘家堂兄,将来太子殿下登顶,皇恩浩荡,泽被母族,怎么也是最好的一桩姻缘了。”
章氏出身商贾,见识低,对朝堂的派系很模糊。
她只能不懂装懂,附和着阮氏一同劝萧文蕴:“大嫂说的没错,老太君拍板定了这门亲事,也是打心底为你好。我瞧着据说阿宁的亲事祖母心里也有了人选,不过她到底是庶出,不能越过你出嫁。”
萧文蕴向来与两位嫂嫂走的亲近,章氏和尤氏倒也算真心为她设想。
原本还忧心刘膳为人懦弱,担忧自己嫁过去不好的萧文蕴,听了她们的话,脸上才渐渐露出女儿家羞赧的笑容。
翌日早上云蘅便带着拂冬,去往清江河上游的酒坊。
她特意让人隔断出一间屋子,施屏风、设帷帐,用作休憩处。环境虽不太好,酒味也重,却也能暂住一两个月。
她从开始的浸米、蒸粮、拌曲、发酵及压榨、蒸馏的等流程教父亲。也深知自己摸索近十年的酿造工艺,爹不可能端端数月就能学会。
宋长仁也是花了月余才终于学会酿造最容易上手的竹叶青、女儿红和青梅酒等三种,只不过每批次酿出的酒水口味总不一样。
他不想令女儿失望,便每日每夜的扎到酒坊,用心钻研。
宋家大宅里,时常见不着老爷和少爷的身影,他们一个闷头在酒坊,一个在国子监苦读,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下人们无聊地坐在树下打瞌睡。
云蘅也因此有了充裕的时间,带着拂冬和杏雨直接住在酒坊,新酿下一批销路甚好的几个酒类,以及最有名的沽市之冠‘山河影’。
云蘅雇了两个长工,在后院负责碾米、挑水、劈柴。
她多付一半的酬劳,请玉娘教阿爹管账。此后宋家酒坊所出酒水,一律用马车运往长乐坊,掌柜的玉娘不问二话照单全收。
三月廿八,宜开市。
这一日,宋氏酒坊正式开业。
宋家在京都没什么亲戚,剪裁后揭开红绸盖住的牌匾,父子俩站在那块‘宋氏酒坊’的牌匾下,感慨良久。
谁能想到他们宋家也有这一天。
云蘅顾及夫家声誉,酒坊开业这日并未露面,只派了心腹拂冬代表她送去那块匾额作为贺礼,上面的题字是她亲手所刻。
城北的宋德耀也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明知宋长仁一家背靠国公府镇北候萧凛州这个女婿,因而不以他经商而嫌之,亲自带着夫人登门庆贺。
宋砚辞对他们不请自来感到厌烦,这家人就跟块狗皮膏药似的,三天两头往人门上贴,黏上就不撒手。
长乐坊歇业一天,玉娘带着陈家两兄弟自称是云蘅的好朋友,亲自来捧场。并帮忙招揽周边的街坊同行,以庆贺开业为由,头三日酒价减半。还当街摆了五六桌,宴请左右铺户吃食全免。
宋长仁心疼银子,虽说这些钱不是自个这儿出,可他女儿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供给这么多人白吃白喝一顿,也要花费不少银两。
玉娘笑她:“宋老爷,别不舍得了,做生意就是这样,开业就得打开名声,以后才会有人知道你这酒坊,这是招揽的诀窍。”
宋长仁还是不习惯别人喊他老爷,挎着一张老脸,直叹气。
云蘅知道阿爹和弟弟没有做生意的经验,因此这家酒坊,以酿造为主,卖酒为辅,前院的门脸,宽不过三尺,平日只沽酒,不留客。
她还雇了两个长工,在后院负责碾米、挑水、劈柴。又多付一半的酬劳,请长乐坊的掌柜玉娘教阿爹管账。
此后宋家酒坊所出酒水,一律用马车运往长乐坊。
掌柜的玉娘不问二话照单全收。
宋氏酒坊开业两日后,云蘅假装从京郊的庄子回城,让车夫余叔绕了一下,以歇脚为由来到清江上游的宋氏酒坊进去坐了片刻。
宋砚辞这三日以来,从国子监下学后,家也不回了,就往酒坊跑,想着多帮阿爹干些活,即便宋长仁让他以读书为重,这里的事少操心。
这间小小的铺头用作沽酒,开业过后生意清闲。他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有人进来,他便放下书,起身打酒。待人走了,他又拿起书接着看。
“店家,来一壶酒。”
宋砚辞听见这道调侃的声音,惊喜地抬头。
“阿姐,你来了?”
云蘅这两日确实去了萧凛州京郊的一处庄子住了两日。
宋砚辞放下书,把‘暂停沽酒’的木牌搁在台上,领着云蘅进入后院。
“入学这些时日,可都还习惯?”云蘅边走边问。
宋砚辞虽比以往沉稳许多,见了自家阿姐,少年脸上依旧露出神采奕奕:“尚好,同窗们都很友好,夫子讲的课我也能听懂。”
他并未说在学院遇到的那些不愉快的事。
云蘅见弟弟身上还穿着以往的旧衣衫,忍不住皱眉:“我给你置的的新衣裳,你怎地不穿,可是不喜欢?”
宋砚辞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衣着,忙摇头笑道:“自然不是,平日阿姐没见到的时候,我穿着呢。”
其实那两套衣衫,他一直压在箱底,不是重要的日子倒也不舍得穿。
当然,这个他不会告诉阿姐。
云蘅并未多想,以为他在书院应是一切都顺利。
姐弟俩又唠嗑了几句家常。
娘今日也来了,正在后院教宋长仁做买卖的经营之道。
宋长仁拿着那本册子看了半天,合上后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默诵。
幸亏他多少还识字,不然怕连账册也看不懂。
玉娘忍不住摇了摇头,笑道:“宋老爷,做生意的门道,光靠死记硬背可没有用,要靠与人打交道时,自己悟出来活学活用。”
宋长仁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无奈道:“扛锄头种地我在行,做买卖就抓瞎了。那份灵劲儿我这老实人没有。”
“爹还是专心酿事,生意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听见她的声音,宋长仁和玉娘齐齐回头。
宋长仁立即放下那册子,高兴地带着她往酿坊走去:“丫头,快来看看爹新酿下的桃醉,味儿对不对……”
云蘅默默看着阿爹沉迷酒曲的样子,感到欣慰。
她在酿坊巡视了一圈,见阿爹按她给的秘方新酿下的酒都正常,酒坊也算顺利开业了。这件大事总算在她心里落了地。
临走时,玉娘也碰巧要回酒肆,便与她并肩而行。
她望着云蘅,神色认真道:“明日姑娘是否得空,去一趟西南山的苍梧峰?”
“苍梧峰?”云蘅眼里透着一丝不解。
玉娘神色意味深长:“先莫要问为什么,去了您自会知道。”
云蘅见她一脸严肃,眼珠轻转,忽然玩笑道:“这么神秘,难不成你们仨想在荒山野岭,对东家我实施打劫?”
玉娘噗嗤一声笑了:“瞧姑娘这话说的,我们哪敢。”
“好,三日后辰时,西南山苍梧峰见。”
两人就此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