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辞诧异的目光,在余婶和余望之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你叫余婶,干娘?”
余望之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涨红了脸解释道:“余婶说我也姓余,五百年前也是一家,就…就……”
他就了半天,余婶接过话头道:“我就认了他做干儿子。”
她与丈夫成婚多年无子,两年前看见侯爷领着黑炭一样的少年回府时,她看着他胆怯又清澈纯粹的眼神,便觉得这是个好孩子。
后来,她从侯爷那得知着孩子叫余望之,出身贫苦,父母家人俱都没了,便心生怜惜,将他认作了义子。
余望之也是很愿意的,毕竟余婶总是对他很好。
“你们吃着,我就先回去了。”
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军营里虽然一日三顿定时放饭,没到点的时候,也有人会饿的肚子咕噜响。
余婶便时不时做了馒头、咸菜或是葱油饼子送过来。
她一走看,立刻有几个平日与余望之交好,且同伍的伙伴围了上来,打趣地笑道:“余望之,你干娘又来给你送吃的了?”
余望之倒也大方,拿出两个馒头,分了一个给宋砚辞,剩下的连食盒都给了他们:“拿去吃吧,馒头而已,看你们馋的。”
几个伙伴得了好处,都笑嘻嘻的拎着食盒去分吃了。
宋砚辞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馒头:“以后你也不算是没有家人了。”
他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毕竟余望之以前在村子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都知道,难得到了阙京,有人愿意对待亲人一样对他好。
余望之望着余婶离去背影,心存感激地承诺:“余婶是个好人,等以后她老了我定要给她养老送终。”
宋砚辞听着他的淳朴的话,不由感到一阵好笑。
“或许,人家余婶认你做义子,并不是图你以后给人养老送终。”
他认为余婶未必是这么功利的人。
余望之坚持:“不管是不是,我以后都要为干娘养老送终。”
他认为这是对她最好的报答。
“……也应该的。”
宋砚辞对此倒无话可说。
两个少年又聊了些别的,便各自回去。
这天,余望之来到天街东市逛了半天,想选一样东西送给宋砚辞。
街边的摊子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有趣玩意,可他想到宋砚辞入的是国子监,听说里面的同窗学子都是勋贵之家的公子哥。
如此的话,他送的东西自然也不能太廉价,令他拿不出手。
他的两只手揣在兜里,捏着里面几粒的银裸子,犹豫许久,最后鼓起勇气走进一家墨宝铺。
只是刚进去,就意外瞧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萧大哥。”他又惊又喜。
萧凛州转过头,见是他也有些诧异。
“望之,你在这里做什么?”
余望之赧然挠头:“砚辞明日入学,我想着买支笔送他。”
萧凛州知道宋砚辞经常去校场找余望之,这两个从东篱村出来的少年,在日渐相处中,竟有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他的目光在店铺里扫了一圈,最后拿起一方砚台。
“老板,这砚台多少钱?”
若不是望之提起,他倒是疏忽了。
砚辞明日入学,作为姐夫,他也该给小舅子表示一下心意。
掌柜热络道:“公子好眼光,这是歙砚,因为市价贵,不敢拿多,我也只进货拿了两方,前边有位公子买去一方,就剩下最后这方了,十两银子给您。”
十两银子?
余望之吃惊的张大了嘴。
虽然他想送好的给砚辞才进店里选,可这砚台竟是贵的离谱了,他每月发到手的军饷,从去年攒到现在。扣除吃穿用度,拢共也才攒下三十两银子。
萧凛州一眼看出这块砚台确实质地不错。
他也不跟掌柜还价,直接丢出一锭银子:“要了。”
掌柜欸了一声,忙欢喜的包好。
他就喜欢这种可贵客,有钱,大气,不还价。
余望之本来想买支好点的笔送给宋砚辞,可惜他身上的银子不够,左看右看最后挑了一块上好的松烟墨,要二两银子。
他甚至还要跟掌故的磨价格:“老板,这墨就不能再便宜些?”
掌故打量他的穿着,灰不溜秋的一个小子,身上穿的衣衫还带着补丁,本有些看不起他,但见他好似与这位贵客公子认得。
于是他也不敢狗眼看低人,满脸堆笑道:“小爷,您眼光也好,这块墨他就值这个价,除了我们这个铺子,您再别的店还买不到咧。”
萧凛州的目光淡淡瞥过去。
“掌柜的,实诚些。”
他买砚台不还价,不代表掌柜的就可以任意宰余望之。
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想他都忘了,这还有个不好忽悠的主。
“这样,一两八钱卖您吧。”
“一两五钱!”
余望之讨价还价。
掌柜的顾虑到还有萧凛州这位贵客在,最后只能点了点头,同意了。
“好好好,就一两五钱,唉,真是折本啊!”
余望之也清楚,他嘴上说着亏本,其实谁不知道还是赚了的,他们这种开店做生意的人,就算让利再多,也不可能真让自己亏了本。
两人买好了东西,却并没有离开。
店铺掌柜见萧凛州背着手在铺子里转悠,这位出手阔绰的公子从方才进来时便一语不发,目光扫遍他整个铺子陈列的文房杂具,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趁此继续对萧凛州介绍道:“公子,我们店有狼毫、羊毫、兼毫、紫毫这四大类,大小又分为小楷、中楷、大楷三种。”
萧凛州默然不语,这些基本的常识他知晓。
那封秘信,落笔如锥画沙,笔画边缘干净利落,几乎没有墨晕。由此可判断写信任用的是紫毫,且是中楷大小,笔锋锐利,字体瘦硬。
他走到陈列笺纸的那排,目光停在角落里一叠素白的罗纹纸上,手指轻抚纸面,帘纹细密均匀,这手感与那封信一模一样。
“这纸,最近有谁卖过?”他问掌柜。
掌柜的翻出账本查看记录,不一会,抬头说道:“城东的贾家公子买了两刀,城西的范举人买了三刀,国子监刘夫子替学生买了十刀……”
萧凛州打断他:“可有两年前的记录?”
掌柜愣了一下,有些为难:“两年前的记录可有些久,账本怕是不好找了。”
萧凛州默然将一锭白银放在他面前。
掌柜一拍额头,像是终于想起来,说道:“倒是有个老伙计,他那本私账记得杂七杂八,或许还有,公子且先等等,我去问问。”
余望之不知萧大哥的用意,倒也不多问,只是老实的站着不出声。
不多时,掌柜从内堂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翻看两年前的记录,正要念道:“景和十七年,西街刘元买罗纹纸两刀,付现。城北李秀才……”
萧凛州开口道:“可否让我看看?”
掌柜见他气度不凡,说话还这般有礼,忙恭敬的将册子递过去。
萧凛州一页一页地翻看那张册子,翻到某页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盯在纸上看了半晌,片刻后将册子合上,若无其事般还给了掌柜。
“有劳。”
掌柜对他的举动感到困惑,但又不好多问。
两人从墨宝铺出来。
余望之习惯性的跟在他身后,总是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一年多了,军中的生活可还习惯?”
他听见萧大哥问话,点头道;“不愁吃喝,大家待我也挺好的。”
萧凛州转头瞥了他一眼,瘦小的身板,还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服,他微微皱眉:“发的军晌不够你买一件好点的衣衫?”
余望之低头瞧了瞧,颇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衣服洗干净了还能穿,我想攒多点银子,以后回去给我爷奶的坟修好一点。”
萧凛州脚步一顿,对此也便不再说什么。
“不止修坟,再过两年看中哪家姑娘,也可以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余望之低垂着脑袋,像个小姑娘似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只是他皮肤黑,一时也不明显。
“萧大哥娶云蘅姐姐,也不算得年轻了,我还能再等几年。”
萧凛州不爱听这话,横了他一眼:“怎么,我很老?”
余望之闻言,慌忙摇头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也想学萧大哥,等到你这个年纪,建功立业了,再成家不迟。”
再说了,有没有姑娘愿意看上他,还不一定呢。
萧凛州懒得跟他计较,他今年不过才二十三,虽然在大昭多数男人在十八岁至二十岁就成亲了,即便没成亲,也多半已有订婚的意中人。
不过说起成亲,萧凛州的目光落在路过的一家“珍宝阁”。
他抬脚走了进去,余望之也跟上去。
“珍宝阁”是阙京最有名气的首饰铺,据说也是江陵谢家的产业。
他一眼扫过去,拿起一枚金镶玉钗。通体赤金,钗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灯光下流光溢彩。
掌柜的称赞道:“公子好眼力,这支金钗是我们铺子里的孤品,是我们家老夫人亲手所制,全天下再找不出第二支。”
余望之挤上来:“是买给嫂嫂的吗?”
萧凛州瞥了他一眼不语,默默的又将那枚玉钗放回原位。
“掌柜的,这钗子多少钱?”
掌柜的笑道:“小爷,这簪子不贵,才三百两。”
“三、三百两?”
余望之倒抽了口冷气,他低头掰着手指算了算……
他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几年咧!
萧凛州并没有买,余望之并不认为萧大哥是嫌贵。
两人出来后,他挠了挠头,嘀咕道:“那金钗明明好看的很,贵了是贵了点,不过买来送给嫂嫂,她肯定很喜欢。”
萧凛州见他把那只木制漆盒宝贝似地紧紧护在胸前,抿了抿唇调侃道:“二两银子够你三个月的口粮了,送给砚辞的东西,你倒是大方。”
余望之虽然皮肤黝黑,眼神却清澈的像山涧溪水,单纯的不含一丝杂质:“砚辞说过,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萧凛州见他一脸傻乎乎的样子,懒得多说。
不过,少年赤忱之心,倒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