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耀父子俩从宋家出来。
路上,宋致文不解地问道:“爹,方才萧将军在场,您为何不提自己的事?”
宋德耀背着手,老谋深算的捋着长须:“这事还急不得,日后咱们得多和宋长仁父子俩多来往走动,他们欠咱们这人情迟早得还。”
宋致文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一介穷酸,他们拿什么还。”
宋德耀停下来,见左右无人,气的一脚踢了过去:“我说你是猪脑袋,你还不服,若不是为着他闺女嫁的那位,我会把他们这家泥腿子放在眼里吗?”
宋致文冷不防被踢中腿窝,只得委屈着不敢再吭声。
宋德耀摸着下巴嘀咕:“这宋长仁,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远在穷乡僻野,竟然得了个这么位高权重的女婿!”
镇北候萧凛州这样的人,怎么会娶寒门小户之女为妻,对他的仕途毫无帮助不说,传出去还给人添笑柄,这点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宋致文却不这么想,他这远房堂妹,论样貌和身段,只怕阙京也没几人能比得上,他当初一眼便瞧痴了,男人嘛,谁不爱美人。
只不过方才在宋家,他可丁点也不敢在镇北候眼皮底下多瞅他夫人一眼。除非他这双眼睛不想要了!
萧凛州和云蘅回到府里,两人并肩站在廊下。
“我已与太仆寺卿打过招呼,太仆寺主簿不日便会有个空缺,到时会将宋德耀提上来。”萧凛州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云蘅却有些顾虑:“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萧凛州言语间并不在意:“无妨,这种人一旦黏上了你就难甩开,给他一个太仆寺主簿的职位,也算是还了岳父和砚辞欠他的人情。”
云蘅微微垂眸,心潮却开始生出起伏。这个男人为自己做到这份上,是个女人都很难不动心吧?
杏雨前来禀报:“少夫人,大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萧凛州侧头看向她,神色温和:“可需要我一起?”
云蘅摇头,抿唇一笑:“不用,母亲只叫了我,想必是聊些家长或是女人之间的体己话,我去去就回。”
莫寻也上前禀道:“侯爷,裴郎君来了,正在后院凉亭等您。”
萧凛州轻点颔首,心想他来的正好。
后院的凉亭里,裴君澈举目望去,瞧见远处的空地上栽种了一畦小葱,几颗绿油油的白菜,另有几株已经爬藤的裙带豆。瞧着有颇有几分乡野农趣,不过出现在钟鸣鼎食的国公府,却显得格格不入。
萧凛州正巧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莫寻立即上前,低声道:“爷,要不我叫人铲掉?”
之前少夫人的爹和阿弟暂住这儿,大家都不好说什么,如今他们父子俩搬出去了,这块菜地还留着确实不太像话。
萧凛州默了一瞬。
“留着吧,等这茬菜吃完了再说。”
裴君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道:“凛州,你说这句话的语气,还真有那么几分像靠砍柴种地谋生的庄稼人模样。”
萧凛州蹙了蹙眉,砍柴种地?
呵,这可不是,他对农事一窍不通,在东篱村就是个穷猎户。
裴君澈佯装无意般,目光往这院落扫了一圈,每个来回的下人丫鬟他都格外注意,像在寻找什么人。虽然他掩饰的很好,却被萧凛州看在眼里。
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君澈,你想在我这院里寻什么人,直说便是。”
裴君澈脸上不由露出尴尬之色,只得干笑两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失态,他收起折扇,轻咳了声:“凛州,我想问你个事。”
萧凛州眼皮也没抬:“说。”
“你们国公府除了二姑娘,是不是还有个……三姑娘?”裴君澈试探道。
萧凛州不觉一怔:“你说的是姨娘的女儿,玉宁妹妹?”
“原来她叫萧玉宁么……”裴君澈喃喃自语。
想起那日她受了惊吓,惨白着小脸,哭着扑进自己怀里,那梨花带雨的柔弱模样令他心头莫名感到一阵悸动。
萧凛州微微挑眉:“怎么?”
裴君澈回过神,立即摇头摆手:“没事,我就问问。”
很多事情适合点到为止。
事关姑娘家声誉,裴君澈既没说什么,萧凛州自不会再问下去,更不会去追根究底他为何打听这事。
“你今日来寻我,不会只为这事吧?”
“哪里,这不快到府上老夫人八十寿辰了么,你们国公府前两日就给各府上送了帖子,我爹让我捎来贺礼。”
裴君澈打开抬盒,里面是一对精巧的白玉仙鹤衔桃,寓意“鹤寿延年”。
萧凛州只瞟了一眼,旋即唇角微微勾起,看透了他的小心思:“我祖母寿辰还有两月,你这贺礼是不是送早了些?”
裴君澈一想是这么个道理,忙又把抬盒扣上:“也对!那等老夫人寿诞当日,我再过来当面给老人家庆贺。”
萧凛州:“……”
这人纯粹是过来扯闲话的?
他起身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去书房吧。”
裴君澈会意,两人移步去书房。
莫寻将门关上,恭敬地守在门外,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裴君澈一进门就啧啧道:“春蒐那日你可出尽风头了,我瞧着圣上将那匹西域宝马赐于你时,曜王的脸色都青了。”
两人对坐半晌,萧凛州提起壶,给他面前的茶盏斟上,再给自己满上。
“那匹马品相确实不错,不过性子烈,想驯服它还得花些时日。”
裴君澈见他神色自若,并无骄矜之色,举杯与他相碰。笑道:“再烈的马上了疆场也得听你的,不过瞬息事耳。”
“你手臂上的伤可好些了?”他问道。
萧凛州抬了抬手臂,示意好转不少:“陛下给的金疮药,药效奇甚。”
“陛下对你可是真好啊。”
裴君澈发出一声羡慕的感慨,忽然又皱紧眉头:“不过,我倒觉得奇怪,太子殿下为何会对你有敌意?”
萧凛州冷笑一声,握着茶盏的五指倏地收紧。
“我也想知道!”
萧祁对他的敌意,似乎是从他回京那一天起就让他感觉不善。他想不通自己何事得罪过这位东宫太子,未来的大昭帝王。
“春蒐那日,跟在太子身边的付阎,你觉得此人如何?”
裴君澈沉吟道:“这人虽是名药师,却邪的很!用毒如用膳,擅以蛊虫入药,可救人,亦可杀人,听说三年前陛下大病一场,最后也是他用药治好的。”
他诧异地扬眉:“你怎会突然提起他?”
萧凛州想起那日云蘅见到那人的反应,他眼底略过一丝寒意,面上却轻描淡写道:“没见过的生面孔,几分好奇罢了。”
裴君澈说道:“早年他其实还不是这个样子,后来不知学了些什么阴邪玩意,慢慢把自己搞的如今这副人模鬼样!听说圣上不喜他怪诞,因此太子除了特殊场合,平时倒是很少把他带在身边。”
萧凛州扯了扯嘴角,冷然道:“我跟他萧祁井水不犯河水,他若再对我出手,我就先拿他身边这什么药师付阎开刀!”
裴君澈清楚,他们萧家只忠大昭的皇帝,萧祁虽为东宫,到底还没坐上那个位子,按萧凛州的脾气,他可不是会忍气吞声的主。
他手中折扇轻转,扇骨抵着下颌,说道:“这太子行事确实过于令人捉摸不透,咱们恐怕以后也得防着。”
两人又聊了些今日朝会上的事。
从清风榭出来后,一路上也没看见那抹身影。
裴君澈心里竟隐隐感觉有些失落。
他这一走神,在回廊的拐角处差点要撞上萧文蕴,忙侧身避开半步,同时拱手作揖:“在下冒失,险些冲撞了姑娘,实在失礼。”
萧文蕴几乎没有在家里撞见外男,忙福身回礼,并以宽大的水袖半遮住脸,耳根微红:“裴公子,是来找我三哥的吧?”
裴君澈拉开两步距离,视线下移,守住了礼数分寸:“正是,他春蒐时受了点轻伤,想着过来探望一二。”
萧文蕴缓缓放下挡住脸的半袖,抬起手轻轻抚鬓,声音刻意放柔:“裴郎君与三哥的情义真教人羡慕,我记得裴郎君也好多年不曾来过国公府走动了。”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只在八岁和十二岁那年见过眼前这个男人。
他身上有着和三哥截然不同的气质,才华与锋芒内敛,如玉藏石中;温润恬静,清隽如画,那双清澈的桃花眼看人时自带三分笑意。
裴君澈微微一笑:“是啊,自从你三哥十二岁那年,随着国公爷驻守北境,我来往府上的次数就少了。”
他说罢,无意与萧文蕴多说,礼貌地微一颔首便离去。
萧文蕴转过身,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黯然,手里的帕子悄然捏紧。
若是……她婚配的对象是他,该多好。
内阁大学士的独子,嫡姐又是宫里地位仅次禧贵妃的傛妃。
早先母亲去祖母处探了口风,得知祖母看好鸿胪寺左江家的二公子和户部堂主事刘家的次子刘膳,属意二者择其一与她婚配。
她早已打听过,江家二公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顽固子弟;户部堂主事刘家虽是太子殿下的母亲禧贵妃娘家那一支,不过那刘膳听说是个怯懦不长进的人。
这两者论家世和人品,哪一样都比不过清贵端方的裴君澈……
丫鬟莺儿悄悄凑近,压低声音道:“小姐?”
萧文蕴猛地回过神,立即挺直腰身,以此掩饰心里那抹心虚。
“走吧,祖母还在等着请安呢。”
主仆两人一前一后往老夫人的荣华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