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边境动乱,毗邻抚州的关隘烬烽城被东夷军攻破。
广陵城镇和东篱村在抚州最北,地理位置上甚偏,群山环绕,消息闭塞。导致东夷兵入侵后,首当其冲第一个遭了殃。小小的东篱村在东夷兵马的践踏下,毁于一旦。村民死的死,逃的逃,入目横尸遍野,甚至连家畜都没有活口。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月色下贮立了良久,朔风猎猎,衣衫染血,他却形如雕塑,背影僵直,薄唇紧抿,凛冽如星的双眸沉的望不见底。
“别跟着我。”他声音沙哑却冷漠。
身后不远处的少年,只敢远远站着并不靠近。他有些胆怯,眼神却倔强透着一股强大的求生意念,无论如何都不肯走。
几日后,夜幕降临,风声鹤唳。
距离东篱村几十里外的一处山林里。
男人缓缓靠着树干坐下,阖上眼,看似正在闭目养神,身上多了几道伤痕,衣服也早已辨不出颜色,只有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裹挟在夜风里,扑鼻而来。
“赵大哥……”
衣着褴褛的少年缩在一旁,怯怯的看着他。
男人睁开眼,火光中那双黝黑的眸子不复往日的温和,深沉,冰冷的盯着他。
少年在他凌锐的目光下,顿时感觉自己似是被看透了般无所遁形,更是瑟缩着抱成一团,浑身发抖,连话都不敢说了。
“你既怕我,为何不走?”
赵凛州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
少年便是狗娃,那天晚上这个仅有十二岁的少年目睹了阿爷惨死在东夷兵的乱刀之下,立刻像疯了一样扛着锄头冲上去想跟东夷兵拼命。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不过是在送死罢了。
“赵大哥,谢谢你救了我。”
是赵凛州在东夷兵的铁蹄之下救了他。
他亲眼见眼前的男人是如何骑在马上,将那些凶残的东夷兵一个个尽数斩于马下,头颅落地,鲜血飞溅,他却宛如战神降世,杀伐果断。
“我、我想跟着你…”
少年就算鼓足勇气,说出这句话时还是有点胆怯。
他偷偷觑着面前变得冷漠、孤傲的男人,想起那天看着他纵马而去离开了东篱村。自己本想跟着追上去,后来遇到东夷兵就又躲了起来。
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两人竟然又还是碰到一起。
“跟着我,便要做好随时死的准备。”
赵凛州闭上了眼,染血的脸庞在火光下的映照中,宛如雕塑般漠然无情。
狗娃没有说话,他紧紧环抱着自己。
也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害怕,身体一直在发抖。
他看着火光中赵凛州刀削般冷硬的面容,孤寂,沧桑,便不敢开口问云蘅的事。
他不知道云蘅姐是不是逃出去了,还是死了?为什么赵大哥没有跟她在一起。
“主子。”
夜色中,一条人影突然神出鬼没的闪现。
狗娃吓得差点跳起来,整个人宛若惊弓之鸟,浑身哆嗦着偷偷看去,黑暗中那人身着黑衣劲装,几乎和夜色融为了一体。
他恭敬的单膝跪下,声音平板道:“东夷军已攻下了一半抚州,兵马现已退至江城外十里,不日便会攻城,驻守抚州的是李守业,李将军。”
赵凛州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暗沉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
他转头看了眼旁边瑟缩成一团的少年。
“跟我从军,可去?”
“……”
狗娃闻言愣住,随即伸手抹了把脸,眼神坚定。
“我愿意!”
***
山林深处,树木高大粗壮,遮天蔽日。
云蘅牵着骡子,一路借助高大的灌木掩藏踪迹,有惊无险的引开了追兵,却在深山野林里迷失了路,绕了两天一夜都没走出去。
连夜疲于奔命的逃亡,令她又累又饿。干粮和水都吃尽了,她身上只有几瓶出门前此时扫到怀里的药,除了能暂时处理一下伤口之外,没什么用处。
她拖着受伤的腿,带骡子先找到水源,掬起一捧水喝了几口,返回林子里坐下后给荆棘划破的胳膊上药,又撕下裙摆的布条小心的将伤口包扎好。
忽然有什么东西哐当砸了下来,打到她的头,险些没把她砸晕过去,她定睛一看,只见那行凶的物件正骨碌碌滚到地上,是一枚青涩的果子。
她抬头望去,只见树上有一只灰毛猴子正摘了果子往下扔——
云蘅正饥肠辘辘,随手捡来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吃起来。
吃下几个之后才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开始继续牵着骡子赶路。得趁天黑之前走出这片山林,否则到了晚上怕会成了毒蛇猛兽的野餐。
日薄西山。
云蘅一人一骡好不容易翻过两座山头。
总算赶在天黑之前走出来,踏上一条宽阔平坦的驿道,只是不知身在何处地界。
她站定后远远望去,见前方有一队人正徒步往前走。
她跟上去发现是一帮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背着大包小包,举家逃亡的百姓。
云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身衣衫被树枝荆棘挂破了好几处,鬓发散乱,衣裳脏破……着实狼狈不堪,看起来和难民几乎没两样。
“小姑娘,快走吧,听说整个抚州都快被东夷军占领了!”
旁边经过的一个老妇人好心的提醒她,见她牵着一匹瘸腿骡子,倒是引得旁人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云蘅脸色微微一变。
广陵镇和东篱村都隶属抚州。
回首看去,原来她已经出了抚州地界!
想起阿爹和砚辞,她便有些忧心,不知他们有没有正在去往抚州的路上。
云蘅跟旁边的大娘打探了一下,原来这帮迁徙的队伍也是要去抚州,真是巧了!她心里一喜,想起跟阿爹和砚辞约定过在抚州汇合。
同行的一行数十人中,年轻身强力壮的走得快,都赶在了前面,余下老弱病残走的慢落在后头,云蘅也在其中。
沿途不断有人坐下来稍作歇息。
虽正值东夷兵入侵,大家都是举家逃难,却也都带上了家当,其中当然少不了干粮茶水。
云蘅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踌躇了一会鼓起才勇气走过去,有点难以启齿。
“大娘,可否给我两个烧饼?”
这大娘便是之前提醒她快走的那位老妇人。
老妇人是和老伴一起的,面相慈善心地也好,从包袱里拿出两个烙饼递给她。
“这是自家做的,姑娘不嫌弃就好。”
云蘅不好意思白拿别人的东西,硬是将那两个铜板塞给她,道了声谢谢。
这一群为避祸迁徙的百姓中,有老幼妇孺,也有粗犷的男人,斯文的读书人,未出嫁的女子和已为人妇的大娘大婶,几乎都是举家逃难。
再不济也有像两个老伴一起的,像云蘅这种落单,孤身一人的反而较少。她注意到同行的人中有个黑袍老人,年逾六十,银发须白,精神矍铄,竟是那日卖了几本医经给自己的那位破衣烂衫的老头。
大家在路边停下休憩的时候,他逮着地上一只蜈蚣,当着这众目睽睽之下扔进嘴里嚼了,脸上却依旧是笑面弥勒的模样。
周围立时传来一阵恶心的呕吐声,其他人看见后更是害怕的远远躲开了,只有云蘅不那么害怕,她迟疑了片刻,朝他走去,好奇问道:“老伯你竟不怕中毒?”
那黑袍老人目注前方,看也没看她,明明脸上带着笑,声音却苍老冷淡道:“怕什么,这东西可蒸可煮,若是用来炸则更美味。”
云蘅听着寒毛直竖,她看着手上从大娘那换来的两个烙饼,犹豫了下,忍痛递给他一个:“你若饿了,我有饼可以分你。”
“……”
这会黑袍老人倒是意外的瞥了她一眼,这女娃子竟不怕他。
“不要?”
云蘅见他不接,正要收回手他却拿了过去。
他手腕带着一串紫檀木的念珠,手背刻着个奇怪的黑色的图案,旁边还放着一根蛇头拐杖,黑袍又脏又旧,摞着一层层补丁。
他虽然脸上时常带着笑,可打扮的既诡异阴沉又反常,难怪没人敢接近他。
“老伯,看你的穿着不像是中原人。”云蘅大着胆子跟对方攀谈。
黑袍老人咬了一口饼,冷硬难吃险些咯牙,他不答反道:“你们中原人的饼闻着挺香,吃起来不咋样,还没肉包子美味。”
云蘅不以为意,咬上一口嚼了两下,就着水才勉强咽下去,这些都是寻常人家自己做的粗食,只管填饱肚子就是了,哪管好吃不好吃。
“那几本书看了吗?”老者突然问。
云蘅点头:“已全部看完。”
“觉得如何?”
云蘅寻思了一下,摇头:“不全然懂。”
“以后自然会懂!”
老者说完这一句,默默吃着冷硬的饼,不再言语。
在路边休憩一阵,吃饱喝足后,大家又陆续整装准备赶路。
忽闻身后有马蹄声踏踏而来,不知谁惊慌大喊——
“东夷兵来了!”
逃亡的难民顿时吓得四处逃窜,只是身后那群骑马的人很快追了上来,团团将他们这一行人围住。
众人定睛一看,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又提了起来。
这哪里是杀人不眨眼的东夷兵,分明是一伙打家劫舍的马贼。
为首的马贼身形粗犷,一脸络腮胡子,脸上带着刀疤,看上去满脸横肉,凶相毕露。若是赵凛州在这,便认得出来,这是几个月前在东篱村的山路上,截住宋老爹和良生的那伙马贼,他们一直没离开抚州。
殊不知这伙马贼原本就是因北境动乱,才一路到这避祸,反倒没东夷兵却直接打到抚州来了,因此又不得不逃离这里。
云蘅暗道一声槽糕。
这时候遇到马贼和东夷兵也没什么区别了。希望这些马贼只是劫财不会伤人性命。
“把你们包袱里值钱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这伙马贼翻身下马,人人手上拿着刀,个个凶神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