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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失望至极

秋日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院里新添的菊花却迎风摇曳。

花匠精心挑选的品种各个色丽艳浓、芬芳吐露,团团锦簇地装点着畅岚院的各个角落。

小芝麻想起自己初来畅岚院时,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紫藤花与广玉兰。今日再看,里里外外都挂上了红绸花团与八宝灯笼,大大小小的喜字也都张贴妥当了,处处都透着吉祥喜庆之色。

她心中不免感慨,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苦尽甘来?

麦穗下午来传话,说二公子今日有事,请她不用等了。

可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夜幕降临后,是她一天中思绪最为轻松的时刻,她还有很多事情想请教齐颂,也很想问问他西郊仓库的事解决了吗?重回商号的他还顺利吗?

她拿出针线在廊檐下做着女工。

毕竟要成婚了,好歹给自己缝制两件小衣裳,只可惜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些幼稚。

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回廊下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

她甫一抬眸,白衣齐颂就这么翩然而来,晚风带起了他的袍角,男人面若玉盘、剑眉星目宛若书中描绘的仙子。

“怎么还没睡?”

看见她,他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小芝麻收起手中的针线:“今日大小姐说让我从她府上出阁······此事我有些拿不准,所以想问问您。”

齐颂闻言倒是一愣,似乎没想到齐泓雅会如此慷慨。

“进去说吧。”

他宽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院中的晚风。

二人进了屋,桌上还摆着那个熟悉的小瓷盅。

“参汤还是热的!”

齐颂轻笑一声,可想起自己才去过牢房,便将伸出一半的手收了回来:“我先净手。”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房传来,小芝麻将瓷盅摆好,又在旁边摆了一盏小碟。

齐颂解了外袍走过来,她清甜的声音便跃然入耳:“王婆婆今日做了蜜渍梅子,酸酸甜甜的!”

说话时,她不自觉仰起脸,眉眼如新月一般灵动:“配着苦苦的参汤正好!”

齐颂不觉被她的笑容感染了,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喝了几个月的参汤了,他早习惯了苦涩的味道。

可她满脸期待的望着自己,他不忍心拂了这番好意,于是饮完参汤后含了一颗梅子。

出乎意料,虽是蜜渍的,但这梅子口感微酸,爽而不腻。

他不觉扬起了眉梢看向她:“味道不错!”

“我就说吧!王婆婆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她会做的吃食可多了!”小芝麻罗列出王婆婆的拿手菜肴,并问齐颂明晚夜宵想吃些什么?

只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回味:“那明日就请她做一碗腌笋吧!”

她惊讶地看着他:“腌笋?”

齐颂却点点头:“没错,就是当初巧莲送给你的那种腌笋。”

她着实为这个答案感到意外:“王婆婆的拿手菜可多了········”

齐颂往后一靠,大半个身子都依在绣花靠枕上,语调也难得透出几分闲散:“腌笋配粟米汤,此乃人间美味。”

此言一出,对面的她不由得一愣。

粟米也好,笋子也好,实在太过寻常,怎么就是人间美味了呢?

她心中如此想,却不敢问出口。

只是抬眼透过明亮的烛光凝视着对面的他,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哥,自幼锦衣玉食,偶尔尝了一口农家味道,自然新奇无比。

纵然是山珍海味,吃多了都会腻的。

人,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想什么呢?”

齐颂见她居然在出神,忍不住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没,没什么。”小芝麻收起空瓷盅,略略往后退了几步:“那我先下去了,您早些”

“陪我下棋吧!”齐颂无视她闪躲的眼神,固执的拉着她坐在了罗汉床上。

屋外皓月星辉,可他不想独守一处。

小芝麻:“可····我不会下棋啊!

齐颂:“无妨,我教你!”

小芝麻:“可、可、可现在都三更天了,明日还得早起呢!

齐颂:“无妨,许你明日睡懒觉!”

······

高手与新手的对决,结果自然不难预料。

小芝麻原以为下棋很难,可齐颂居然夸赞她很有天赋,还夸她艺高人胆大!

她不免沾沾自喜,果然没有天生的蠢人,只要学,没有什么东西是学不会的!

如此一想,她忍不住高兴的转个身。

等等······为什么是转了个身?

因为明媚的日光都被厚重的床幔挡在了外头。

四四方方的架子床内光线柔而暗,躺在暖被里的小芝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天呐!我怎么会睡在这里?”

自己怎么会睡在齐颂的床上?

她匆忙掀开被子,衣衫完好的一幕令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才想起昨夜他俩研习棋艺,最后自己好像是趴在棋盘上睡着了······

“我这一动脑子就犯困的毛病何时能改啊?”她絮絮叨叨收拾好被褥,细细捋平床单上的褶皱。

看了看刻漏,都快晌午了,二公子肯定已经出门了。

理了理衣裳与发髻,她小心谨慎地推房门,院子里一切如旧,只是,那棵玉兰树上多了一些红色丝绦,看起来十分喜气。

这棵树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它不仅见证了齐颂的出生与成长,过不来多久,还会见证他的婚礼···

一想到这也是自己的婚礼,她浑身就泛起了鸡皮疙瘩!

打住,打住,不可胡思乱想!

趁着此刻无人,小丫头疾步小跑,溜回了自己的小屋。

*

此时已值正午时分,可齐颂并没有离开齐府。

他一大早就被叫到了齐瀚的书房。

出乎他意料的是,贺大人居然也在。

贺大人才从四品的杭城知府荣升至三品漕运总督,品阶只高了一级,但漕运关系重大。

南北运输多依靠水路,无论是征收、押运还是入库,都要涉及沿线所有省份。朝廷每年数百万石的漕粮、成千上万艘漕船、数万运军皆归其调度。官商民船凡走运河,皆受其节制,是名副其实的“运河之王”。

齐颂前两日就得知此事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齐泓砚居然请得动贺大人。

他看着上首的祖父齐瀚,心中闪过一丝冷笑。

“岱泽还未恭贺大人高升。”

对面的贺大人笑着摆摆手,恭维之语他显然已经听腻了:“今日既是家事,贤侄就不必如此见外了。”

齐泓砚站在贺大人身后,充满怨恨瞪着齐颂:“二哥,兹事体大,你竟敢如此自专!”

齐颂并不看他,径直走到齐瀚的下首落座:“亏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家门之事纵如丘山,如遇国朝大义,亦当退避三舍,世间人情怎能与朝廷律例相提并论?”

一席话将齐泓砚堵得哑口无言!

齐瀚郁郁,左右为难。

是他授意齐颂整顿商号,重振家业没错,可他万万没想到,三儿子齐青川竟如此大逆不道,为了阻挠齐颂清查账目,他居然命人放火烧了仓库!

“让贺大人见笑了,都怪齐某治家无方,养出这等逆子,庆幸西郊仓库空旷,无人员伤亡。”

齐颂哂笑:“是啊,庆幸只是财亡,倘若伤及性命,三弟这个秀才的功名都得扒下来!”

齐泓砚怒火中烧:“祖父!二哥分明是公报私仇!”

齐颂悠悠然挑眉看向齐泓砚:“三弟,你我手足情深,何来私仇一说呢?”

齐泓砚突然扭身跪在贺大人面前,涕泪俱下好不委屈:“叔父明鉴,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二哥记恨我与丛薇结为夫妻,他报复我不成,就暗地里搜集证据栽赃陷害我爹!叔父,此事您一定要替侄婿做主啊!”

齐泓砚难得如此低眉顺眼。

齐颂懒得看他,扭头欣赏远处的花卉。

贺大人尴尬地看了一眼齐瀚,转而又看向齐颂:“岱泽为人正直,绝不是心胸狭隘之徒!”

他来之前已经问过刑名师爷,西郊仓库纵火一案证据完整,几个证人的证词都指向三老爷齐青川,并非齐泓砚所说的栽赃报复,更何况,齐青川昨夜在牢里不堪刑法已经供认不讳了。

贺大人如今也难办,万万没料到齐家三房竟是如此糊涂无用之人!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应该坚持将侄女嫁给齐颂,哎······

如今他不愿意插手齐家的恩怨,可眼下升官在即,正是关键时刻,绝不能让朝堂同僚以这些小事大做文章,反而影响了自己的仕途。

是以,贺大人这才屈尊前来替齐泓砚站台。

“岱泽所言极是,人情抵不过律法,三老爷指使旁人纵火,此案证据确凿已无需赘言!”语落,他目光深沉地看向齐泓砚,警告他不可再胡言乱语,攀扯其他。

“但关起门来说,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岱泽啊,三老爷是你的长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更何况,大公子与三公子如今秋闱在即,家中若是闹出官司,岂不枉费了他们十年寒窗之辛?”

贺大人看着齐颂,说话时眼神中流露出的和蔼,与看齐泓砚时完全不同。

齐瀚殷切道:“贺大人所言极是,还请你指点迷津!”

贺大人抚须沉吟:“本朝《刑法》有云:纵火损毁私家舍宅财物,计赃准盗论,一尺杖六十,一匹加二等,五匹徒一年,十匹徒二年,十五匹加役流,二十匹则执绞刑。”

齐泓砚登时听不下去了:“叔父!叔父!我父亲只是一时糊涂,听信了小人谗言,再说,再说那西郊仓库原本就是我齐家的产业,那些绫罗绸缎烧就烧了,我们不追究便没有损失!没有损失自然不必处罚!”

齐泓砚一番自欺欺人的话,听得在场三人都无言以对。

齐瀚万万没料到,他奋斗一生、兢兢业业积攒的万贯家财,在孙子眼中居然轻如鸿毛。

那些他重视如命的绫罗绸缎,孙子居然说烧就烧了!!

哎!

齐颂默默欣赏着祖父神情的变化,他心疼祖父,可是祖父心疼的人终究不是自己。

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齐颂轻笑一声开口:“贺大人,西郊仓库虽然属于齐家,可那晚火光冲天,杭城多少双眼竟都看见了,如今人证物证具在,纵然祖父面慈心软不予追究,可官府若是拿不出一套合适的说辞,如何叫民众信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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