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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两头黄牛

夜已深,小芝麻不愿惊动旁人,便在灶房里煮了一碗粟米汤。

看着碗里黄金油亮的粟米汤,齐颂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角门都落锁了,厨房只怕也没人值守了。”

她见二公子对着碗发呆,错以为他嫌夜宵过于寡淡······

“您若是不想喝粥,那就吃块喜饼垫垫肚子吧!”

语落,她快步去了外间,精心挑选了三种不同口味的喜饼端到齐颂面前。

盈盈烛光中,一身仓青色湖绸寝衣的齐颂眉眼低垂,高挺的鼻梁被烛光渡上了一层柔和的阴影:“从前,多亏有你这碗粟米汤救我于水火之中。”

小芝麻愣一下才嗫喏道:“只是一碗汤而已。”

齐颂勾了勾唇角,将调羹送到唇边轻轻地吹了两下才送入口中。

天然的米香仿佛有着平心静气的功效,很快就抚慰了他这颗千疮百孔的心。

小芝麻见二公子连喝粥时都如此慢条斯理,举手投足间神思更是专注极了,她正想躬身退出去,可对面人却开口挽留:“你坐吧,我有话说。”

他的语气闲适,细听那末尾处还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愉快。

她犹豫了一瞬,继而屈膝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二人之间隔着一张四四方方的雕花小几。

不远不近,刚刚好。

“往后对我的称呼得改改,无人在时也不必拘束着自己,有话尽管说。”

他保持着低头吃粥的姿势:“我近日事繁,难免早出晚归,婚礼诸事只怕兼顾不到。四婶母会帮衬着你,倘若你有拿不定的事,也可等我回来再商议。”

齐颂虽然没亲自操办过婚礼,但大抵知晓流程。

经他这么一提醒,小芝麻才想起今日送来的人与物还未来得及安置,于是逐一汇报起来。

末了,她忐忑地问:“二公子,这些新来的仆役该如何安置呢?”

齐颂咽下一口粟米汤,看着盈盈烛光中她那双幼鹿一样噗簌噗簌颤抖的眼睫,口齿间不觉漾出丝丝甘甜。

“府上人事虽然繁杂,但各处有各处的规矩,若想轻松一些,便依照从前的规矩管人用人总是没错的。”

小芝麻困惑地眨眨眼,湿漉漉的眸子盯着他。

齐颂见状,索性轻笑出声:“你之前替我打理私产时就做的很好。”

说话间,他手里那碗粟米汤已经快要见底了。

小芝麻便将喜饼往前推了推:“这是今日新烤出来的喜饼,您尝尝!”

齐颂不喜甜,可眼前那几枚印着红纹的小饼圆鼓鼓的、实在喜庆又可爱,他便信手拿起一枚咬下,齿间软糯香甜,果然符合喜饼一贯的口感。

还没等他吃第二口,对面的人就迫不及待介绍起来:“这个是金蓉馅的您喜欢吗?”

不等他回答,她又递来另一枚:“这是是百合豆沙的,您也尝尝吧····”

齐颂不好拒绝,便接了过去。

眼看小丫头还要递来第三枚,他急忙开口阻止:“这么多口味,我可吃不出区别。”

不曾想对面的人竟面露苦色:“可是······喜饼斋的姚老板还等着我回话呢。”

一个小小的喜饼都能让她犯难?

齐颂忍不住调侃:“怎么,你收了老板的银子啊?”

原本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她居然面露讶色。

“您,怎么···怎么知道?”小芝麻诧异地望着齐颂,怨不得人人都说他精明能干呢,这哪是精明啊,简直就是料事如神。

齐颂扬眉,眼睁睁看着小丫头从袖筒里掏出一枚银果子。

“姚,姚老板说生意难做,非要塞给我······让我替她家的喜饼美言几句。”

齐颂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本正直的脊背笑着笑着竟然也弯了下来:“不错啊,你如今当差也拿上油水了!”

对面的人苦着脸不敢吱声。

齐颂笑够了才正色道:“喜饼重在好意头,口味倒是其次,你尽管按照自己的喜好选足八样便可。不止是喜饼,备婚诸多事宜中凡需你择定的,你都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不必事事过问我。”

小芝麻忐忑地望着他:“全都····按照小奴的喜好?”

齐颂点点头,不疑有他:“你我的婚事,自然要以你的喜好为主。”

小芝麻倏尔抬眸,似乎还在为这句话感到震惊。

齐颂:“待成婚后,许多事你不必再亲力亲为。畅岚院亦是你的家,在这里你的一切言行都是自如的,更无需忌惮什么;倘若事事都如喜饼这般叫你劳心费力,那你岂不是变成齐府的另一头老黄牛了?”

忽然想到从前她用老黄牛形容自己,他觉得十分贴切。

小芝麻一时无言以对,只颔首记下他的话。

恍惚间,她觉得头顶一重,竟然是他宽厚的掌心落在了自己的发顶:

“齐府有我这一头老黄牛足矣。”

不知为何,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微凝,方才愉悦的氛围倏尔消失。

小芝麻抬眸,四目相对时,他那清俊的脸上虽然带着薄薄笑意,可眼底却像是深潭一般幽深晦暗。

“明日我会派两个得力之人前来协助,你不必紧张。”

有了他的承诺,小芝麻顿时像迷途的鸟儿找到了归路,唇边漾起笑意:“多谢二公子”

她仰着下巴,眉眼弯弯,像一朵舒展又自在的小花。

齐颂却蹙眉,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不是说了么,改改称呼。”

小芝麻捂住被他敲疼的额头,再睁开眼时,面前竟然是他放大的俊颜!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可那人却用手扣住了自己脑后的发髻。

不过短短一息,二人几乎到了鼻尖相对的地步。

她无路可退,却也没有勇气与他对视,只得仓促地闭上眼睛。

齐颂毫无芥蒂的凝视着她的脸,他清楚的记得她的脸上曾经分布着许多褐红色的小斑点,但如今,那些斑点大都由深转浅了,尤其是她鼻尖上那三个细微的小点,消褪的痕迹清晰可见。

他淡淡地肯定道:“看来这玉容膏···名不虚传。”

精神紧绷的小芝麻闻言倏尔松了口气,原来他是在观察玉容膏的效果啊!

可一想到他那双明察秋毫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脸·····她便觉得一股热气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头顶,火烧火燎的,叫人坐立不安!

“的···的确名不虚传,才用了两瓶,就,就见效了。”

齐颂将她惶恐的模样看在眼里,越来越觉得她这样很像林间小鹿,突遇人时就是这般惊慌无措、却偏偏灵动的惹人喜爱。

若是能········

心底无端冒出一个想法,着实令他吓了一跳。

齐颂默默放开手,故作镇定地点点头:“那就好。”

光影流转,夜伏昼出。

一晃就到了七日后。

俗话说,桂花黄,举子忙。

眼下除了二公子的婚事,齐府还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办。

齐泓砚与齐泓文今年都要参加秋闱,这几日大房与三房都在全力筹备自家公子的行囊。

齐三是头回参加秋闱,白氏生怕准备得不够充分,恨不得将全副身家都装到马车上运去盛京。

忙忙叨叨的她一再叮嘱儿子:“那贡院清苦,你夜里可得穿厚些。虎皮褥子,虎皮袄子,虎皮膝护我都准备了两副,以防万一····”

齐泓砚却撇撇嘴:“那贡院又不宽敞,带这么虎皮被褥也没地方搁啊!”

他忽然抬头看向院外,母亲在这里忙忙碌碌,自己的妻子怎么半天不见踪影?

他登时拉下脸来:“贺氏呢?”

白氏从忙碌中抽回神,略有几分幸灾乐祸地对儿子说:“今早四房派人过来,说是请她去誊写婚书。”

“府上的文书先生是摆设?”

一想到贺氏去了畅岚院,齐泓砚的心里就不舒坦。

“哎呀,并非只请了她一人!”白氏唯恐儿子不高兴,急忙说明情况:“四房还请了郑氏去帮忙。”

大户人家办婚礼,规矩自然是比较繁杂的。

齐泓砚一想到齐颂居然娶了个出身低微的小丫鬟为正妻,心里才好受了些:“娶个丫鬟而已,有必要大费周章吗?要我说啊,拜个天地喝杯喜酒就得了。”

白氏也是这么想的,可偏偏公爹将齐颂的婚事交给张氏来操办了。

“齐颂这门婚也算不得光彩,本就不宜大操大办,偏那四房是个爱张扬的蠢货,她定是想借此向公爹邀功呢!”

母子二人在屋里嘀嘀咕咕。

畅岚院内,郑氏带着女儿与心腹婆子珊珊来迟。

张氏、贺氏、以及齐泓雅都已经到了。

秋高气爽,碧空无云。

女眷们闲适地围坐在花架下;一旁的案头上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以及朱红的烫金婚书。

郑氏笑盈盈看向齐泓雅:“大姑娘也回来了!怎么不见你去向婆母请安呢?”

自从上一次罗氏雨夜掌掴女儿后,母女之间便生分了不少,齐泓雅鲜少再来娘家。

“岱泽备婚,我自然要来帮帮忙的。”齐泓雅索性板着脸,她对这个弟妹再也没有以前的那份亲热劲儿了。

此刻恰逢小芝麻带着青稞与红藜前来向诸位奉茶。

许是一时不适应,她走到贺氏身边时,还像从前一样双手端起茶盏,福了福身子递过去。

“哎呀,你马上就是二少夫人了,怎么还能给弟妹奉茶呢?”

郑氏故意仰起语调,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难不成是被人使唤惯了,一时本性难改?”

郑氏才不惧这小丫鬟呢,她笑呵呵走到小芝麻面前,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你这样可不行啊,如此卑微,往后怎么替岱泽打理内宅?”

贺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小丫鬟,淡紫色的对襟长袖衣衫,月光白的齐腰长裙,再寻常不过的发式,无论样貌打扮还是言谈举止,都寻常至极,她实在想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就入了齐颂的眼?

难道仅仅因为所谓的恩情?

“大少夫人,俗话说礼多人不怪,诸位既是好心来为我与···岱泽筹备婚事,我自然应该以礼相待。”

小芝麻知道郑氏这是在给自己下马威,但她并不觉得给贺氏奉茶就是卑微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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