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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偷听墙角

三日后,独孤婉儿生辰宴。

酒席摆了整整三层楼,楼内灯火通明一派繁华。山珍海味琳琅满目,琼浆玉露更是数不胜数。可以看出,江呤是个极疼女儿的。

当然,如此铺陈的场面自是少不了她那位大伯哥的支持。

沈沉璧来得稍晚了些,入场时已经座无虚席。环视了一圈,好不容易寻了个空位,可刚一落座,便对上了一双冰冷的桃花眸。

“这么巧,沈公子也来赴宴啦。”

许砚并未说话,他身旁的萧贞儿反倒热情地凑了上来。沈沉璧望着这张出水芙蓉似的脸,这才意识到方才视线被斟酒的堂婢挡住,她并未看到空座的旁边坐着许砚。

几番踌躇之下,沈沉璧决定还是另寻他座。

“果真是贵人眼高,才多久不见,沈公子竟连与我们同席都不愿了。”

许砚垂首把玩着酒杯,言语间尽是阴阳怪气。沈沉璧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又后退几步坐了回去。

她倒要看看,这厮还能挑出什么刺儿。

许是时间太过仓促,许砚并未来得及找茬,宴席便在锣鼓阵阵中开始了。

江呤手执酒盏步入席间,哑女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后。母女二人今日都穿了身红色袄裙,鲜亮的绸子衬得江呤面若桃花。

平日里她看人总是居高临下,但今日却有份难得的亲近。

沈沉璧以为江呤是为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高兴,却不成想,这番神采竟只是因为她手中的美酒。

很显然在宴席开始前,江呤便饮醉了。

“诸位都是鸳鸯楼的老顾客了,鸳鸯楼能撑到今日,全都仰仗在场的老友们。为表感谢,我干了这一壶,大家随意!”

江呤高举酒壶,仰首迎向流泻的酒水。清冽的琼浆顺着她的唇角溢出,将本就压低的衣襟逐渐浸湿。

宾客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江呤,尽皆兴奋地起哄起来。不少人涌上前与江呤推杯换盏,言语间隐有孟浪之意。

“你喝多了,不宜再饮。”

一只白得泛青的手夺过江呤的酒盏,将她不动声色地揽至身后。来人照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荒芜的眼底无一丝玻璃。

江呤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夺回酒盏。可独孤烬却转了个手腕,就着她喝过的壶嘴畅饮起来。

沈沉璧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心底疑云渐生。

待了半柱香的时间后,席间的酒气愈发浓烈呛鼻。沈沉璧实在受不住这样的沉闷,便离席出去透气。

暮春的夜色暖意融融,亦有些醉人。

顺着曲折的亭廊往前走,沈沉璧一路也未见着什么人。眼瞧着前头有处歇脚的八角亭,她本想上前坐会儿,余光却瞥见有个人影站在亭前,正百无聊赖地掷着石子。

月色澄净,照得他的影子挺拔修长。

真是冤家路窄。

沈沉璧心中腹诽,蹑手蹑脚地转身想避开许砚。可前脚刚抬起,八角亭的阴影处却忽然走出个袅袅倩影。

鬼使神差地,沈沉璧缩回脚尖,闪身躲到旁边的假山后。

萧贞儿踱着碎步靠近许砚,小脸红红的,却也不说话。直到二人距离仅有一步之遥时,她才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什么。

“小侯爷,之前送你的荷包太丑了,我又重新绣了一只。”

萧贞儿展开纤手,手心里握着只藕色的锦缎荷包。与十年前的那只相比,整个绣面都精致了许多。

应是太过羞怯,她的双手颤抖着,连带着荷包上的鸳鸯也游动了起来。她屏着气息,像是生怕惊扰了身前的人。

可许砚并无回应。

他自顾自地掷着石子,望着池面上的水花溅起又平息,压根不曾听见身后之人说了什么。

萧贞儿神色微涩,半晌,又鼓足了勇气。

“这次是鸳鸯不是雏鸡!”

她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不少,许砚自然也听到了。他颇为疑惑地转过身,眼神里还有些心不在焉。

“萧小姐何时来的,你也吃醉了酒吗?”

“不……我没吃醉,我是特意来寻小侯爷的!”

萧贞儿鼓起腮帮子,含羞带怯地将荷包塞进了许砚手中,许砚这才有所恍然,飞扬的墨眉不经意地拧紧。

见他收下自己的荷包,萧贞儿仿佛受到了鼓舞。

“这些年有不少人家来萧家议亲,贞儿都求着爹爹推开了,只因我……”

“等等。”

许砚紧拢着眉,打断了萧贞儿的话。应是担忧下句措辞会伤害到对方,他颇为踟躇地没有开口。

半晌,他才靠近萧贞儿,伏在她的耳边悄声讲了几句。

沈沉璧虽耳力过人,但无奈距离二人太远,因此只能听到一些支言片语,并不知许砚具体说了些什么。

罢了,本来这事就与她无关。

沈沉璧自嘲地叹了口气,转身就想离开假山。只是刚探出半个身子,假山前却忽然出现了一张意味深长的脸。

“你做什么,吓死人了。”

“哦?偷听墙角的人反倒恶人先告状了。”

许砚前倾着腰,眸底含着揶揄的笑意。沈沉璧没料到他会过来,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后退了退。

也不知踩到了什么,她脚腕吃痛一崴,整个人重重地摔向假山。许砚来不及拉她,只能用手臂垫在她背后。

下意识的行为令二人靠得很近,近到可以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他的呼吸沉而重,她的呼吸慌而乱。

“你倒是说说,都偷听到了什么?”

“我只是路过,并没有听到你们谈话的内容。”

沈沉璧撇开脸,抑制住心底那股异样的燥热感。可许砚却不打算放过她,反而顺着她侧脸的方向步步紧逼。

“既然什么都听不清,那你为何还在这里躲了许久?”

“我……”

刚吐出的字忽然顿住,沈沉璧讶异地望向许砚。

这话的意思,是这厮早就瞧见她了,可他一直装作视而不见,还故意压低声音与萧贞儿耳鬓私语。

思及此,沈沉璧杂乱的心忽然安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许砚噙着笑意的双眸。

“许小侯爷多虑了,我只是觉得方才的情形若是直接现身,怕是会扰了二位的雅兴。毕竟,我也并非什么不识趣的人。”

“只是如此?”

许砚唇角的笑意僵住,眸底洇上了一层冷霜。

“不然你以为呢?”

沈沉璧勾唇嗤笑,吐词间尽是冷漠。她的神情刺痛了许砚,原本因她出现而心生的欢喜顿时荡然无存。

他敛紧桃花眸,语气里透着一股僵硬的不以为然。

“我也是觉得宴席无聊,故而向你寻些乐子消遣罢了,沈公子也莫要当真才是。”

“许小侯爷放心,在下不会。”

嘴上虽表示不会,可当沈沉璧听到许砚说出那句“拿她消遣”时,强撑的脸色还是垮了下来。

她冷冷地撂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八角亭。

心里有些不明所以的烦闷,沈沉璧迟迟不愿回到宴席当中,只在鸳鸯楼的回廊上来回踱步。

她也不晓得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说好要与许砚划清界限,可每次遇到他都会忍不住心绪波动。

她觉得一定是这厮嘴毒挖苦所致,可半晌后又觉得是自己太念儿时旧情的缘故。

思来想去,脑袋越来越疼,沈沉璧索性撩起袍角坐在台阶上透气。

晚风带着微凉的潮湿沁入毛孔,逐渐吹散心底的一股无名之火。她枕着斑驳的木扶手,开始数起夜空里的星子。

数到第十颗时,一阵脚步声撞入耳廓。

沈沉璧抬起头,闻声望去。

两个模糊的人影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走来,高的那人似乎喝醉了,倚着另一人的颈窝说着胡话。另一人也有一搭每一搭地安抚着他,声音耐心而柔情。

如此互相搀扶的姿势,极像是一对耄耋情深的夫妻。

沈沉璧本想看看二人的脸,可他们却在跟前拐了个弯儿,朝着鸳鸯楼的最高层去了。

看这架势,应当是去歇息了。

沈沉璧望了眼夜色,恍然意识到此刻时辰已晚,也来不及去管旁人的热闹,赶紧加快步伐回到了席间。

依旧是原来的位置,只是身旁的人却神色迥异。

许砚举着酒盏沉默地饮酒,面色铁青得能冰冻三尺。旁边的萧贞儿也没了方才的好颜色,捂着帕子哭哭啼啼的。

一个沉默,一个聒噪,沈沉璧如坐针毡。

她想起方才许砚的试探,决定还是不再掺和他们二人的事,默不吱声地往旁边挪了两个座儿,抻着头假装环顾四周。

虽然离席了好一阵子,可江呤却还在挨个地敬酒。这位堂姐着实海量,竟能压制住醉意撑到现在。

只是,原先那位帮她挡酒的大伯哥却不知去了何处。

“马上放烟火了,快去瞧瞧!”

宾客里有人兴奋地嚷嚷起来,这话如爆竹般点燃了低迷的气氛,不少人朝着鸳鸯楼外涌去。

沈沉璧也听闻浔水的烟火有种不寻常的美,于是也跟上去凑个热闹。

前脚刚跨出大堂,耳边便听得“砰”地一声。

火树银花骤然炸开,无数光华瞬间点亮了寂寥的夜色。层层叠叠的金红次第绽放,碎星似的光点纷纷坠落。

仰首观赏的人一扫疲惫,脸上都浮现出灿烂的笑容。江呤也站在人群里,漆黑的眼底是转瞬即逝的流光溢彩。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笑了笑。可待沈沉璧再去细看时,她又恢复了往常的冰冷。

这场烟火持续了近乎半柱香的时间,整个浔水城都被点亮。直到火花阑珊时,众人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就在此时,远处忽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一个灰发老伙计跌跌撞撞地跑来,粗布袍子上满是鲜血。

“不……不好了,独孤大公子坠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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