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沉重地舒了口气，暗自庆幸逃过一劫。

不过她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没到半柱香的时日，身前的雕花木门又开了。二庄主从屋里走了出来，刀疤脸阴沉至极。

他的身后跟着个妇人。

衣衫凌乱，香肩半露，丰腴的脸上还带着欢愉后的潮红，与那日开坛施汤时，慈悲佛面的模样全然不同。

女菩萨摇曳着腰肢走下汉白玉台阶，足尖在鲛绡长裙下若隐若现。忽而，她停住了脚步。

“其余的人可以退下了，你，留下。”

她颤抖着眼睫望向许砚，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喉结。在触碰到凸起之后，她狐媚般的双目浮动出惊喜之色。

沈沉璧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侧眸看向许砚。

许砚倒是神态自若，只是斜过头，不露痕迹地避开女菩萨的手指，狭长的桃花眸微微扬起，笑意流泻。

“我们姐妹三人向来形影不离，若我留下，她们必然不会离开。”

似是识破了他的欲盖弥彰，女菩萨掩唇轻笑了两声，脸上非但没有愠怒，反倒是起了兴致。

她这副模样显然是不会善罢甘休，许砚的眸底也露出冷色。他眯起桃花眸，思忖接下来的措辞。

可话还没说出口，沈沉壁却已先他一步。

“女菩萨说什么便是什么，长姐只管留下，我自会照顾好小妹。”

她不露痕迹地望了一眼女菩萨，神情无波无澜。许砚没料到沈沉璧会如此说，脸上瞬间笑意全无，满目愠怒地对她挤眉弄眼。

叛徒。

他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沈沉璧撇过脸，装作没看见。

对于女菩萨留下许砚的意图，他们都心知肚明。女菩萨应该已经识破许砚的男子身份，看上他这副皮囊了。

沈沉璧正是要许砚使出美男计，牵扯住女菩萨。如此，她才好与上官雪一同去查孟婆汤的下落。

许砚并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不停地用唇语控诉她的绝情。不过他叽里咕噜说了一箩筐，沈沉璧却只看懂了其中一句。

“你怎么不让上官雪留下，我也可以跟你去。”

说这话时，许砚几乎是咬牙切齿。沈沉璧叹了口气，侧首看向上官雪。

这位大小姐正躲在角落里，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戏。约莫是方才被吓着了，苍白的面色近乎透明，衬得她唇如点樱，娇憨可人。

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可惜……

“她是个女的。”

沈沉璧对许砚回以唇语，许砚见后立刻面露急色，上下反复翕动着嘴唇。沈沉璧正纳闷他说了什么时，却见女菩萨勾起许砚的腰带，将他强行带进了屋。

雕花木门“哐啷”关上，徒留二庄主还守在屋外，满脸阴沉地听着里头勾魂摄魄的笑声。

沈沉璧无奈地望了眼紧闭的门扇，转身随掌事嬷嬷离开了此处。

毕竟是新招来的侍女，掌事嬷嬷将她们带到杂役院后，教了半日的规矩礼节，直到日落西山时才走了。

日头已晚，沈沉璧片刻不敢耽搁，待众人刚歇下，便拽着昏昏欲睡的上官雪溜了出来。

她发现围着女菩萨的两个男子里，一个是刀客，另一个则是郎中。而这位郎中除了守在女菩萨身边，就是钻进奈何川的后山不出来。

沈沉璧疑心，这后山里头藏着什么。

果然，当她与上官雪尾随郎中至后山后，发现了重大的秘密。

这里竟建造了一座药庐。

与其说是药庐，倒不如说是一片药谷。除了药田、锅炉、炼药器具外，药谷的角落里还有一方能容纳数十人的温泉。

泉水正咕噜吐着泡，四周雾气缭绕。

自打进了药庐后，郎中便躺到藤椅上补眠去了。沈沉璧见他睡得熟，便与上官雪分头行动，试图从堆砌成山的药瓶中找到孟婆汤的踪迹。

然而半日过去了，他们却毫无发现。

“这炉子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上官雪忽然从如山的药瓶里，捏起一只满身是灰的铜炉。沈沉璧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依然专注地翻找着面前的药瓶。

这位大小姐从方才开始，便抛下她去捡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了，显然是对寻找孟婆汤失了耐心。

沈沉璧不想搭理她。

“哎呀，我想起来了，这是那日开坛用的香炉！”

上官雪恍然大悟，声量瞬间提高。沈沉璧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巴，对她做了个“嘘——”的动作。

待上官雪安静下来，她才夺过那只香炉，细细摩挲上面的雕纹。

的确是开坛用的香炉。

那日，女菩萨之所以能选出所谓的神明眷顾者，无非是因为他们的生辰八字掷入香炉后，燃出了幽蓝的火焰。

她一直好奇，女菩萨到底是如何控制火焰颜色的？

思及此，沈沉璧拨开香炉的内槽。“咔嚓——”一声后，内槽一分为二。

沈沉璧望着内槽里的香灰，眸底掠过了然之色。

这香炉表面放的是寻常香灰，实则内槽两边分别加入了硫磺与干岐。硫磺燃烧时火焰呈现出幽蓝色，而干岐则为赤红色。

如此看来，所谓的神明眷顾者是事先便预定好的。只是女菩萨为何要舍弃出价更高者，而选择这些出价低的人呢？

正疑惑之际，上官雪忽然拽住她的衣袖。沈沉璧有些不明所以，侧首却见郎中已经睡醒，正在朝她们这边走来。

她连忙环顾四周，见石桌下有个空隙，拉着上官雪就躲了进去。

郎中走到石桌旁停下，从怀里掏出本线装册子搁在桌上。似是想到还遗漏了什么，他又转身去方才小眠的藤椅上翻找。

他刚走开，上官雪便伸手将桌上的册子扯了下来。沈沉璧本想阻止，余光却瞥见册子上写着几个字——

孟婆汤药方。

眸子瞬间敛紧，沈沉璧示意上官雪翻开册子。随着书页的翻动，无数草药的名字跃于纸上，苍耳、尧韭、羽叶丁香……

不对。

沈沉璧微微摇头。

这些分明都是调养身子的寻常草药，若说能根治绝症，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可十余年来，那些被治愈的百姓又是怎么回事？

沈沉璧心中存疑，便继续往后翻看。册子里除了记载着孟婆汤的配方外，还记录了上千个人名，分别以赤、黛、靛三种颜色区分。

“我朝登记户籍时，会以赤色代表已逝人口，黛色则为健在之人。不过这靛色到底是何意，我着实猜不出。”

上官雪扶着下颌，神色若有所思。沈沉璧确也听闻过这种说法，但以靛色记录人名实属罕见。

又往后翻了几页，沈沉璧忽然手指一顿。

双眸不可置信地颤了颤，她伸手抚向那个靛色的名字。

江卢月。

母亲为何会被记载在册？当年她与孟婆汤也有过交集么？

正思绪万千时，药庐门口忽然跑进一个侍女，神色慌张地四处寻找郎中。沈沉璧本欲将册子还回去，却已然来不及。

“何事喧哗，没看见我正在闭关炼药吗？”

郎中从藤椅上抬起头，面色颇有不悦。侍女见状，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不敢看他。

“回禀三庄主，是二……二庄主他……他又疯了！”

郎中愣了愣，本还不耐的神情忽然露出一丝玩味之色。他拿着支沾了墨的笔往回走，边走边嗤笑侍女的小题大做。

侍女也不敢吭声，只等郎中的回复。

郎中不疾不徐地走回石桌旁，提笔正想写字，却发现原本置于桌上的册子不见了。

“帮我找找随身携带的神汤方子，找到了我便随你去救二庄主。”

郎中回头看向侍女，侍女连忙颔首答应，二人开始满药庐地寻找册子。沈沉璧本想在桌底下多藏一会儿，可眼下情形显然不行。

倘若任由郎中这么找下去，她与上官雪迟早会被发现。

朝上官雪使了个眼色，沈沉璧趁郎中与侍女不留神之际，拉着上官雪悄悄钻出桌底，册子也留在了原处。

然而没走几步，上官雪的曳地大氅忽然掠倒一只药瓶。

“砰——”

药瓶碎地的声音清晰可闻，郎中瞬间投来谨慎的目光。沈沉璧心中一惊，拽着上官雪就找地方躲。

可偌大的药庐竟无其他藏身之处。

耳边郎中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沈沉璧的心也愈来愈沉。忽而，她手心一紧，整个人被四面涌来的温水包裹住。

上官雪拉着她潜入了温泉之中。

水面上传来郎中的踱步声，应是觉得此处有疑，他来来回回地反复搜寻，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

沈沉璧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忽地，有人将她的身子轻轻托起。柔软而冰凉的唇覆了上来，甘甜的气流缓缓渡入她的口中。

“三庄主，奴婢找到神汤方子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侍女的呼喊声。郎中迟疑了片刻后，脚步声逐渐远去。待二人离开药庐，沈沉璧才与上官雪从温泉底浮了上来。

“喂，你还……”

上官雪的声音忽然顿住，他满目惊愕地望向沈沉璧。

被温泉水浸湿的衣裙黏在身上，勾勒出女子姣好的身姿。她的墨发披散在两侧，眉间的水珠落在被雾气晕红的脸颊上，衬得她如出水芙蓉般。

“你竟然是个女人？”

“你竟然是个男人？”

二人几乎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