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房的红木门“吱呀——”打开,婓简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只是前脚还未跨过门槛,手中的食盒便被沈沉璧丢来的枕头打翻。
“你这个趁人之危的骗子!”
她狠狠地瞪着他,浅淡的眸子隐隐含着水汽。婓简愣了愣,平静地蹲下身捡起洒了满地的残羹。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姐姐生气了。”
他虽说着关切的话,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担忧。将食盒收拾好后,他便起身坐到了床沿边,含笑望着沈沉璧。
他的靠近令沈沉璧感到一阵战栗,她往后缩到被褥之中,双手颤抖地扣紧被角。婓简眉角微动,目光落在她骨节泛白的手指上。
他伸出手,轻轻地覆住沈沉璧的指尖,掀开了那截被她捂得紧紧的被角。
被角之下,有一滩殷红的血迹。
低垂的羽睫颤了颤,婓简的眸底掠过晦暗不明之色。片刻后,他抬头笑了笑,笑意不以为然。
“姐姐本就是我的人,作为夫君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沈沉璧的心中本还存有半分侥幸,可婓简的话如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头,扼杀了最后那点渺茫的期冀。她缓缓阖上眼,压住眸底即将倾泻的潮湿。
这份强抑的悲哀灼痛了婓简的双眸,却也令他的心间生出异样的快感。他伸出冰凉的指尖,轻柔地拂过沈沉璧额前的碎发。
“我说过,只要能将姐姐留在身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你以为如此便能困住我么?”
再次睁眼时,沈沉璧眸底的潮湿早已干涸。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婓简,神情空洞而平静。婓简怔愣地望着这双眸子,心口蓦地揪紧。
他曾在这双眼眸中看到过怜惜、防备、愤怒,甚至是恨意。可如今,他竟看不到任何情绪。
就仿佛,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冰凉的指尖从沈沉璧的脸侧无力地垂落,婓简自嘲地笑出声。但不过倏忽之间,他的眼底又浮现出决绝与狠厉。
没关系,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她就是属于他的。
接下来的时日里,婓简又在沈沉璧身上加了两道枷锁。原先她还能下地活动,如今却只能成日蜷在床榻上,连饭食都是婓简喂到口中。
不知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沈沉璧终于等到了转机。
今日的婓简明显有些心事,眉宇间颇有些心不在焉。喂沈沉璧喝下一碗汤羹后,他便收拾碗碟匆匆离去。
待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沈沉璧才从榻上爬了起来,抽出藏在床褥下的银针。
方才送饭时,婓简顺便带了两床干净的被褥来。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他并未发现褥子里藏着几枚淬了毒的银针。
沈沉璧猜测,这些毒物是斐家的那些旁支所放。虽说自婓岩江昏迷后,婓简成了斐家的实际掌权人,但那些旁支并不信服于他。这些人原本的目标应是婓简,只是没料到这床被褥会被送到沈沉璧这里。
而这样的失手,恰好给了沈沉璧逃脱之机。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沈沉璧便解开了手脚上的镣铐。换下沉重的喜服后,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喜房。
由于之前摸清了地下室的路线,沈沉璧很快便找到了出口。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眼前竟有两个洞口。一处被堵得死死的,一处只以稻草虚掩。
被堵死的是之前她险些逃脱的出口,而另一个……
沈沉璧不由地蹙紧黛眉。斐简每日来地下室寻她,为了掩人耳目必定会走暗道。她疑心,眼前被稻草掩盖的便是暗道的出口。
而出口的末端,很可能是婓府。
为了防止她逃走,他竟留了这样的后手。
沈沉璧紧紧盯着眼前的微光,沉静的脸上掠过犹疑之色。片刻后,她拨开杂草钻了进去。
暗道的泥土潮湿而泥泞,时有硕鼠从脚边蹿过。沈沉璧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直到眼前出现了一道生锈的铁门。刚想伸手推开它,铁门的外侧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正拿着钥匙开门。
沈沉璧心下一惊,急忙寻找地方躲藏。可四周都是泥墙,根本没有可遮挡之物。情急之际,她的脚下不知踩中了什么,身子猛地坠了下去。
几番天旋地转后,沈沉璧重重地摔落在地。她强撑起快散架的身子,抬眸望去。
眼前摆放着几十副黑棺,棺木里躺着身着嫁衣的女子。这些女子皆白脸红唇,双目紧阖,铺开的嫁衣如鲜血摊在棺底。
刚反应过来身处何地时,沈沉璧的脖颈忽然被人勒住。
“没想到你这个漏网之鱼,今夜竟自回来投罗网了。”
强烈的窒息感如沉重的铁笼将沈沉璧罩住,她扒着脖颈上的绳子挣扎着四肢。晕头转向之际,她抓住手边的泥沙洒了过去。
绳索蓦地松开,身后之人发出嘶哑的咒骂声。沈沉璧贪婪地喘着气,摇摇晃晃地爬起身往后望去。
当看到那人的真面目时,她的瞳孔蓦地放大。
眼前的仙君既非石达富,亦不是婓简,而是个女人。
“石夫人?”
沈沉璧惊愕地望着眼前的中年妇人。她穿着绛红喜服,头戴血色簪花,原本覆在脸上的面具落在地上。
石夫人强行睁开被泥沙迷住的双眼,跌跌撞撞地冲着沈沉璧而来。沈沉璧趁她视线尚不清晰,抓起脚下的绳子反掣肘住她。
“为何要扮作仙君,残害那些女子?”
“残害?”石夫人轻蔑地笑了笑,猩红的眼底满是癫狂,“能做我儿的新娘,是她们三世修来的福气。”
沈沉璧拧紧双眉,心底掠过可疑的念头。据她所知,仙君娶妻的习俗在菖泷已经延续了四十年之久,而石家公子横死时不过二十出头。
“漠视他人性命拿活人陪葬,你儿子本该早入轮回,如今也被你害得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这些破账怎会记在我儿头上?要怪就怪石达富那个老东西,最该下地狱的是他!”
沈沉璧的话刺中了石夫人的痛处,她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沈沉璧见她情绪失控,趁机激她说出真相。
原来,从头至尾假扮仙君的都是石夫人。只是四十年前她是被迫,这几月来却是心甘情愿。
嫁入石府后,石夫人只为石家育有一子,石达富不满自己子嗣单薄,经常以此为借口殴打她。石夫人自觉有愧于石家,本想替石达富纳几个通房丫鬟,却遭到了拒绝。
她以为石达富是念在夫妻情分,不想让别的女人抢了她的地位。谁料石达富竟让她暗中搜罗年轻女子,豢养在地下室中。只要她表现出不愿,便对她拳打脚踢。
这四十年来,她每月给石达富送来年轻女子,看着她们备受折磨,看着她们被丢进阴沟里。久而久之,她便习惯了,她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这样。
包括,她的儿子。
石家公子的尸体被运回来的那天,石夫人彻底疯了。她将石家最值钱的珍宝全都放在儿子的棺木里,却依然觉得远远不够,她觉得她的儿子配得上世上最好的东西。
于是,她想到了女人。
“你把那些无辜的姑娘当作物什一样出卖,可曾想过你也是女人!”
沈沉璧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她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
这张脸也曾貌美可人,也曾温柔小意。然而久处恶臭的淤泥之中,它变得面目狰狞,变得恐怖如斯。抑或是,它早已变成了淤泥。
“所以,我儿最后的陪葬品便是我,但有个前提,”石夫人的脸上浮起诡异的笑意,“那便是先送你下去陪他。”
她忽然挣开捆绑的绳子,鬼影般向沈沉璧扑来。沈沉璧惊得慌忙躲闪,却被她猛地推向身后的棺木。
身子重重地摔入棺底,沈沉璧骨头疼得四分五裂。刚想强撑着站起来时,却被人死死地按住肩头。石夫人抄着铁锤与桃木钉,朝着她的肩膀狠狠钉了下去。
下意识地,沈沉璧阖上了眼。
过了半晌,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沈沉璧缓缓地睁开眼。
一把匕首自石夫人的身体穿胸而过,她诧异地望着这把利刃,刚想伸手去触碰时,便瘫软地倒在了棺木前。她的身后,露出了一张漂亮的脸。
“姐姐受伤了吗?”
婓简满目急色地冲了过来,手中还持着那把染血的匕首。沈沉璧尚在惊魂甫定之中,待她回过神来时,已被婓简打横抱起。
“你放开我,放开我!”
“我险些就失去姐姐了,怎会舍得放开你。”
沈沉璧的挣扎令婓简环着她的力度愈发收紧,她被禁锢在他的怀里,逃不开,也挣不脱。
“谁在那里!”
忽地,耳边传来一声厉喝。沈沉璧的身子瞬间僵硬,这声音……
是许砚!
死寂的心蓦地生出光亮,沈沉璧正想挣脱婓简,却被他捂住口鼻闪身躲进了旁边的石罅里。她无法发出声响,只能听着许砚的脚步声越走越近。
一步,一步,靛蓝色袍角终于出现在视线内。
沈沉璧的眸底溢出巨大的惊喜,她拼命地挥舞着手想要让他察觉。可石罅狭窄幽暗,里面的人能将外头看得清清楚楚,外头的人却看不见里面。
许砚依旧站在石罅外,背对着她而立。
“姐姐就这么想见他么?”
婓简的气息如冰冷的毒蛇般,悄悄缠上沈沉璧的后颈。沈沉璧刚想避开时,他却忽然放开捂着她口鼻的手。
口鼻瞬间脱离桎梏,沈沉璧几乎是本能地,大声呼唤许砚。
刹那之间,许砚转过身来,桃花眸对上了沈沉璧的眼睛。
沈沉璧的心狂跳了起来,她惊喜地往前冲去,却被一股阴寒的气息挡住。婓简凑到她的脸侧,鼻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垂。
“既然姐姐这么想他,我便将他锁起来让你日日看着,可好?”
心跳猛地停滞,沈沉璧惊恐地望向婓简。尚未反应过来他此话何意时,婓简的手已经按上石壁上的机关。
“轰隆——”
头顶瞬间坠下一只巨大的铁笼,将许砚牢牢地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