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不可置信地望着婓简,心底涌起惊涛骇浪。
是她愚蠢,低估了他的狡猾与狠绝。他不仅会伪装成无辜的受害者,还早早地勘破了药馕的秘密,如今竟还想凭借药馕拿捏她。
“卑鄙!”
沈沉璧伸手去夺药馕,却被婓简轻而易举地握住手腕。望着她虚弱惨白的脸,婓简的唇角浮起满意的笑意。
“只要能留住姐姐,一切都是值得的。”
没有了药馕牵制感官,沈沉璧的五脏六腑像是被撕裂了般,痛到无法呼吸。婓简怜惜地抚着她的脸,而后将药馕里的药尽数倒入了水中。
药材在水中缓缓下沉,沈沉璧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疼痛几乎夺走了她所有的意识时,她又闻到了药馕的味道。清凉的药味儿中混杂着淡淡的苦茶香,抚平了她全身的疼痛。
沈沉璧迫切地靠近那股清凉的气息,却猛地扎进一个温热的怀抱。心中一惊,她连忙退了回去。
“怎么,姐姐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婓简俯身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底含着朦胧的水汽。方才他将沈沉璧的药倒入了浴桶中,又在里头浸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如今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是她喜欢的味道。
只要感觉到疼痛,沈沉璧便会不由自主地靠近他,拥紧他。
如此,她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了。
“真是个疯子!”
沈沉璧退缩到床角,双手紧紧地扒着帷幔。身体里似乎有一头猛兽在叫嚣,迫使她去靠近婓简。可理智拼命地告诉她,不能。
婓简不可思议地望着这张倔强又坚韧的脸,她的挣扎如火般灼烧着他,令他的心燃烧出躁郁。
他猛地扯回沈沉璧,将她的头按进他的颈窝,迫使她呼吸自己的味道。沈沉璧无法挣脱他的桎梏,张开口咬了下去。
疼痛自肩膀刺入心脏,婓简的眼底涌出悲伤。
“姐姐就这么讨厌我吗?可我却那样爱你……”
“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
沈沉璧推打着他的胸膛,眸底凝结着寒霜般的恨意。她的唇角还沾着他的血迹,那抹殷红令她的眼神愈发决绝。
婓简神情微滞,他无力地后退了两步,放开了沈沉璧。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沉璧再未见到过婓简。
没有药馕抑制五感,她每日都要经历疼痛的折磨。疼痛如火山爆发,不定时席卷而至。而今夜的疼痛,尤为剧烈。
她蜷缩在床榻上,身上的被褥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将它推开,可四肢像是被千刀万剐过,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体温正在慢慢流逝,沈沉璧甚至觉得,她快死了。
再次睁眼时,身上的疼痛缓和了许多。被褥不知何时被推到了角落里,身上的冷汗也早已干透。意识尚在模糊中,一阵刺耳的敲击声忽然俯冲进她的耳膜。
“叮、叮、叮——”
又是这个声音。
沈沉璧叹了口气,撑起身子靠在床沿边。
这声音每隔三日便会穿墙而过,像是重物敲击,时缓时急。每次声音的收尾,都会伴随一阵“轰隆”巨响。
沈沉璧疑心,与这处地下室相邻的隔壁,还有一间更大的地下室。
她猜测这处地下室也是婓简所建。他好几日未曾出现,或许就躲在那儿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沈沉璧便发现自己想错了。她听到了除了敲击声之外,其他的声音。
是女子的哭泣。
刚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后来渐渐变成凄惨的哀嚎。哭嚎声越烈,敲击声便愈发频繁,直至沈沉璧的耳膜几乎被穿破时,声音戛然而止。
静止了片刻后,一道沙哑的人声幽幽传来。
“这次的迷药分量不够,下次留意点。”
声音如生锈的锯子拉过沉木,刺得人头皮发麻。沈沉璧的双眉蓦地蹙紧,这声音……竟和仙君的一模一样。
可是石达富不是被押入大牢了么,怎还会出现在此?难道,真正的仙君另有其人?
女子的哭泣声已经全然消失,巨大的盖棺声惊得空中的尘埃乱飞。沈沉璧知道,又一个无辜的女子惨遭了毒手。
原来,这几日她听到的敲击声都是钉钉子的声音。为了镇压冤魂,仙君会在每个新娘体内钉入桃木钉。她听到了几次,便意味着有几个女子香消玉损。
这个人到底是谁,身上为何也有水烟臭?
疑窦迭生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婓简站在门口,大红喜服如血。
“姐姐好些了吗?”
他含笑缓缓走来,琥珀色的眸底柔软得如一汪春水。沈沉璧的神经瞬间绷紧,连忙瑟缩到床角,拒绝他的靠近。
“看来姐姐今日好多了,也不枉我抱了你整夜。”
一阵寒气爬上沈沉璧的背脊,她蓦地恍然了悟。难怪这几日每每晕倒后醒来,都会觉得身上的疼痛缓解了许多,原来竟都是因为婓简抱着她。
他日日都来这里,只是没让她知道罢了!
沈沉璧埋下头,将脸隐于阴影中。忽而,低垂下颌被人勾起,婓简捧着她的脸,笑意缱绻至极。
“既然身子好些了,姐姐也该履行作为妻子的责任了。”
沈沉璧的心“砰砰”直跳,刚想推开婓简的手,却觉身前一凉,衣襟已经被他撕开。彻骨的寒气涌入,轻薄的里衣下有若隐若现的起伏。
琥珀色的眸子颤了颤,婓简抓住沈沉璧的手腕,往前俯下了身。
那张漂亮的脸愈靠愈近,寒凉的气息将沈沉璧团团包裹住。她好想逃离,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忽而,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
是……许砚?他从雾林里出来了!
沈沉璧猛地踢向婓简,身子一转从床榻上滚了下来。可那声音只是出现了一下,又蓦地消失了。双肩无力地落下,沈沉璧苦涩地摇摇头,是她幻听了。
刚想起身时,熟悉的呼唤再次响起,一声比一声清晰。
沈沉璧确信,这就是许砚的声音,他来寻她了!
“许砚……唔……”
沈沉璧刚张开口,嘴巴却被冰凉的掌心捂住。婓简自身后抱着她,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气息起伏不定。
他紧紧扣着她,似是生怕她溜走。沈沉璧拼命地捶打身后之人,可每一拳都像捶在棉花上,没有任何反应。
许砚的声音愈来愈近,直到落在喜房前。
修长的身影清晰地映在门扉上,他是那样近在咫尺,近到只要推开这扇门,她就可以触碰到他。
双目渴求地望着眼前的人影,可发出的声音都那只冰凉的手压住。沈沉璧的眸底掠过狠色,她张口咬住婓简的手指。
浓郁的血腥味涌入舌尖,沈沉璧能听到婓简倒抽了口凉气。然而那只手依然牢牢地覆在她的嘴上,没有丝毫松懈。
没听到门内的动静,门扉上的人影很快便离开了。许砚的声音愈来愈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耳畔。
沈沉璧蓦地瘫软在地,仿佛所有的气力都被抽走。
“休想从我的手里夺走姐姐,你是我的。”
婓简松开沈沉璧的口鼻,见她沉默不语,便拦腰抱起她走向床榻。柔软的床榻将二人包裹住,婓简俯身伏到沈沉璧的身上。
他褪去了所有的外衫,二人只有一衣之隔。
手指抚向沈沉璧的里衣,他想除去最后的隔膜时,忽地被冰凉的刀刃抵住胸口。沈沉璧手持钩月刀,眸底寒光毕现。
“怎么,姐姐要杀了我?”
婓简瞥向胸口的刀刃,琥珀色的眼底掠过苦涩的悲凉。他向前靠近了几分,刀刃划破了里衣。
“朝这里刺,只要刀口进去三寸,我就死了。”
他紧紧凝视着沈沉璧的脸,身体一寸一寸地逼近。刀尖剜开他的胸口的肉,雪白的里衣上绽出血色。
沈沉璧握着刀柄的手颤了颤,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却。望着她犹豫不决的眼神,婓简的脸上浮起得逞的笑意。
“姐姐不会杀我的,不是么?”
“我虽杀不了你,却可以杀了我自己。”
话音刚落,沈沉璧忽然调转刀尖,对着自己的手腕划下。
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汩汩流下,染湿了身下的被褥。龙凤呈祥的褥子本就是红色的,她的血落入其中便消匿了。
婓简愣了愣,慌乱地按住沈沉璧的伤口。滚烫的鲜血灼得他双手生疼,那双沉静的双眸彻底失了方寸。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强迫姐姐了,再也不会了……”
他紧紧地搂住她,如同孩童般乞求着。沈沉璧僵硬地昂着头,冰冷的眼眸如凛冬般荒芜。
忽而,她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潮湿落入了颈窝。
那是婓简的泪。
婓简确实履行了承诺,再也未强迫她。将沈沉璧的伤口包扎好之后,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头,守了她整整一夜。
第二日醒来时,婓简已经离开了喜房。身下的大红被褥全都被换成了寻常的褥子,清清爽爽的,还带着皂荚的香味。
沈沉璧撑起身子,忽觉腰间沉沉的。垂首看去,她的药馕回来了。
不,是崭新的药馕。上好的锦缎绣成荷包,里头的药材齐齐整整。
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沈沉璧缓缓舒了口气。她掀起被褥刚要起身下榻,却见褥子上有一滩殷红的血迹。
她低头看向伤口,伤口被包扎得整整齐齐,蹦带上没有任何血污。沈沉璧拧眉深思,眸色蓦地暗沉。
这榻上的血迹,像是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