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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冰山一角

“你疯了!”

沈沉璧推开许砚,上前抱住婓简后倾的身体。她受了伤气力并不大,可许砚却被推得硬生生踉跄了几步。

鲜血在婓简的胸口开出一朵妖冶的花,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见着他的气息愈来愈微弱,沈沉璧咬牙扶他离开了此处。

自始至终,她都未再看许砚一眼。

望着沈沉璧渐行渐远身影,许砚墨色的眸底笼上晦暗的薄雾。许久,他才喃喃自语。

“不是我……”

婓简失血过多,在府中躺了好些时日。

许砚的那一剑直指要害,所幸危急关头婓简避开了三寸,这才得以保全了性命。沈沉璧自知此事因她而起,便日日前来探望。

“小侯爷也是关心则乱,只要姐姐平安无事,我这条贱命又何足轻重呢。”

婓简倚着床头,唇角挂着苍白的笑意。他笑得那样云淡风轻,惹得沈沉璧心中愈发愧疚。她掖了掖婓简的被角,垂着头不说话。

自从伤了婓简后,许砚便消失了,没有作任何解释。

“最近街坊传言,说小侯爷这几日将菖泷的秦楼楚馆逛了个遍。惹了姐姐不高兴,他倒自个儿逍遥去了。”

“他不会。”

几乎是本能地,沈沉璧脱口而出。似是意识到此话不妥,她又连忙补了一句。

“伤你是他的不对,我替他向你道歉。”

“姐姐凭何替他道歉?”婓简唇角的笑意僵住,他别有深意地望着她,眼底裂开冰冷的缝隙,“难道……你喜欢他?”

沈沉璧专心掖着被角,并未立即回应。鬓边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她半明半昧的眸色。半晌后,她抬头望向婓简。

“你想多了,我与他只有从小长大的情分。”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平静无澜,仿佛在讲今日用的什么午饭。婓简仔细打量着她的神情,笑意缝合了眼底的裂痕。

“是么?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的声音轻得如尘埃落地,像是说与沈沉璧听的,又像是自言自语。沈沉璧没有听清,便问他说了什么,可婓简只是一笑而过。

待了约莫半刻钟,沈沉璧起身告辞。刚走出屋子,便迎面撞上个人。

许砚倚着墙角侧耳抻头,看情形似是在偷听。他没料到会被沈沉璧撞到,有些局促不安地东张西望。

沈沉璧何曾见过这副模样的许砚,唇角不禁抿起向上的弧度。只是一想到这厮消失了几日,心中又忿忿不平起来。

她沉默地往前走着,许砚无声地跟在后头。走到拐角时,沈沉璧实在忍不住转过身去,可身后已不见许砚的人影。

入夜,月明星稀。

沈沉璧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虽说这几日一直在府里养病,可她心里还惦记着那日的事儿。

仙君和石达富有同样的水烟口臭,她须得尽快确认二者是否为同一人。

想到这里,沈沉璧再难入眠。吹灭房中烛火后,她翻墙跃入了石家后宅。

此刻已近丑时,石家人皆在酣睡。迷离的夜色中,只有两点荧荧亮光忽明忽暗,像是躲于暗处窥探的眼睛。

沈沉璧轻手轻脚地朝着那盏灯火走去。没走几步,忽觉身后阴风阵阵,她警觉地转过身。

枯黄的槐树叶自树端徐徐飘落,悄无声息地融入土地。

沈沉璧松开耸起的双肩,长舒了口气。正欲离开时,暗处却袭来一颗石子,正中她的眉心。

“深更半夜装鬼吓人,幼稚。”

沈沉璧没好气地瞪向槐树旁露出的靛蓝袍角。一阵窸窸窣窣后,许砚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走到沈沉璧跟前,只是垂首看着她并不说话。见他依旧这副模样,沈沉璧气闷地撇下他,径直往前走。

“不是我。”

耳边飘来极轻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安的歉意,又似缠着丝丝缕缕的怨气。沈沉璧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不是傻子。婓简被刺伤后,她回去仔细复盘了那日的情形。当时许砚的剑尖距离自己至少半尺,即便婓简与她换了位置,也不至于刺伤他。

除非,婓简自己迎上去。

思及此,沈沉璧的眸色动了动。

似是没料到沈沉璧会信他,许砚诧异地愣在原地。恍惚片刻后,他迈步走到沈沉璧身旁,那双墨眸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

“那你为何生气?害得小爷以为你不想见我,在外头风餐露宿了好几日。”

“露宿到秦楼楚馆,可当真是委屈小侯爷了。”

沈沉璧翻了个白眼,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她并非不相信许砚,只是气他一声不吭就闹消失,也气他跑到烟花之地消遣。

听到“秦楼楚馆”四个字,许砚不由地皱起剑眉。

这几日倥偬军中传来暗信,说是有南迈暗桩潜藏在菖泷。他带人捅了对方好几个据点,却不知被哪个乱嚼舌根的编排到了沈沉璧耳中。

“冤枉啊,朗朗乾坤……”

许砚正欲申辩,却见沈沉璧已经走向那处荧荧灯火。他苦涩地笑了笑,提步跟了上去。

光源来自石家祠堂,原先这里摆着石家独子的棺椁,而今此处只剩他与列祖列宗的的牌位。

供台上的白烛冒出一缕孤魂般的青烟,石达富出神地望着它,半张脸隐于阴影中。忽而,帷幔后飘出个影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人递来两方血色帕子,石达富迫不及待地打开它,肥硕的脸上露出阴冷的笑意。

沈沉璧眸色微沉。她认得那帕子,瞿梁男女配婚时会用帕子包住双方的生辰八字,生者帕子为黄,死者则为红。

难道石达富要给儿子配冥婚?

心中正疑惑,忽见石达富向自己走来。心弦不由地揪紧,沈沉璧连忙拉着许砚藏于暗处。

然而石达富只是从他们跟前经过,而后推开门走出了石府。沈沉璧与许砚对视一眼,循着他的脚印跟了上去。

在沉沉黑夜中七拐八绕,走了许久后,石达富才停下了脚步。潮湿的腐朽气息迎面扑来,间或可以听到乌鸦凄鸣。

这是郊外的坟地。

沈沉璧分明记得,石达富特意为儿子建了一座陵墓,其富丽堂皇几乎可与王室贵族匹敌。

因此,他来此是为了寻找生辰八字所对应的女尸。

“都准备好了吗?”石达富朝着夜色深处问道。

话音刚落,黑暗中蓦地燃起刺眼的火焰。几个身着黑袍的汉子举着火把,他们的身后是隆起的土丘。

为首之人朝石达富点点头,余下的几人抄起铁锹便开始挖坟。沈沉璧心中惊愕,回头抵了抵许砚的胳膊。

“你先去报官,我在这里守着。”

此处距离官衙约莫三十里,倘若快马加鞭来回半个时辰足矣。许砚本不放心,但又拗不过沈沉璧的性子,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

一个时辰后,许砚仍未回来,沈沉璧心中渐感不安。

坟冢中的棺椁已被黑袍人挖出,石达富挑拣商品似的挨个检查。

“就这个了。”

他指着身前的女尸,神情满意而扭曲。见石达富挑选完,黑袍人抬起棺椁准备走。沈沉璧迟迟等不来许砚,只好从藏身的大石后走了出来。

“我朝律法第三十四条,挖人坟墓扰乱死者安宁者,流放南夷之地,擅自配冥婚者,处以刖刑且罪及三代。”

她目光犀利振振有词,黑袍人吓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石达富闻言转过头,昏黄的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

“是你?”

“石老爷认得我?”

沈沉璧眯起茶褐色的眸子,语气试探。他们并未正式打过照面,石达富认识她的方式,只能是那日仙君娶妻。

沈沉璧心下对他的身份更是确认了几分。

似是猜出沈沉璧的来意,石达富并不接话。他瞥向身后的黑衣人,那几人齐刷刷地亮出利刃。未及反应,刀刃劈头而来。

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沈沉璧无暇躲闪,眼见着刀刃即将落下,眼前忽地出现一把长剑。

“你怎么才来?”

沈沉璧望向来人,语气虽有责怪,眸底却含着笑意。许砚听罢扬了扬眉角,神色颇为得意。

“看来你还是不能没有我。”

说话间,石达富与黑袍人已倒在了许砚的长剑下。片刻后,官府的人陆陆续续赶来,将几人押回了县衙。

此案了结,沈沉璧绷紧的心弦也松了许多。只是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有哪里对不上。

心里正暗忖着,忽听得身后“扑通”巨响,许砚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沉璧惊得连忙上前,却见地上那人朝着她挤眉弄眼。沈沉璧气急,抬脚就想给他一下,反倒被许砚扯进了怀里。

“别动,让小爷歇会儿。”

他跑了百里路,险些未能赶来救她。菖泷县令是个怕事的,听说挖坟配冥婚的是石老爷,便躲在小妾房里不出来。他愣是跑到二十里外的州县,拿了州府敕令才得以逼出县令。

沈沉璧不知许砚因何事耽搁,但看到他眼底的疲惫后也猜出了几分,便安静地躺在他的身侧,不再言语。

有许砚在,心底的不安消散了许多。

星子伶仃,月色荒芜,二人静静相依着。

无人看见,不远的坟冢后有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琥珀色的眼底冷气森森。

回到婓府时已近天明,沈沉璧简单收拾后便歇下了。

许是太过疲累,无数的梦境如鱼般游入脑海。迷迷糊糊间,她梦到一条毒蛇缠上了脖颈,殷红的信子吐着冰冷的气息。

沈沉璧乍然惊醒。

寒风从窗口猛灌而入,掀起纱帐轻垂的四角。她的榻前站着一人,身着喜服,背手而立。

是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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