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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红妆灼灼

沈沉璧胡乱挽了个髻儿,换上喜服便欲上轿,却被前来唤她的小丫鬟给拦了下来。

“表公子糊涂了,这身装束怎能让仙君信服你是个女子。”

沈沉璧闻言望向镜中的自己。她有双极好看的黛眉,似远山般悠然宁静,若是放在寻常女子脸上则别有韵味,可在她的脸上却生生将女儿家的三分娇媚化成了七分英气。

扮久了男儿,她已经不大晓得如何做女子了。

许是沉思过深,沈沉璧并未觉察到小丫鬟在她脸上忙碌的动作,待回过神来时,脸上已经被覆上了脂粉。

“本以为三公子已是天人之姿,没想到表公子竟……”

“竟更胜几分么?”

小丫鬟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屋外走来的人打断。沈沉璧正想回身去看,眼前的铜镜中却已多了张美得令人打颤的脸。

婓简站在她的身后,笑意如山涧冷泉,似柔似寒。他虽未贴着她,可沈沉璧却觉得他的气息如蛇般,吞吐着爬入她的脖颈。

沈沉璧惊得站起身,衣袂碰翻了妆台上的胭脂,殷红洒了满地。

婓简不慌不忙地躬下身,胭脂盒的碎片划过他苍白的指尖,鲜血从指骨沁了出来,他却无知无觉似的,依旧剜了一指胭脂。

沈沉璧的唇间一凉,婓简竟将混着鲜血的胭脂抹在了她的唇上。

“如此便更好看了,姐姐。”

他满意地望着她唇间的殷红,眼底流出微漾的笑意。沈沉璧被瞧得背脊发寒,侧过脸避开了他再度伸来的手指。

指尖摹地落空,斐简的手僵在了原地。沈沉璧见气氛尴尬,本想说点什么,可门口又来人催了,便只好撇下斐简随小丫鬟出了门。

夜色迷离,斐简静默于黑暗中,冰凉的指尖反复摩挲。

那是沈沉璧唇间残留的温度。

喜轿早就恭候多时,婓府的人都来送行了。人群乌压压地挤在门口,却唯独少了许砚的身影。沈沉璧深吸了口气,提裙上了喜轿。

沿着仙鹤洒下的荧光,送亲队伍锣鼓喧天地往前移动。

按照当地习俗,众人将新娘送到雾林入口才会离开。可未行多远,送亲队伍便忽地偃旗息鼓。

心中生出些许不安,沈沉璧掀开轿帘抻头望去。

“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谁会替你收尸?”

许砚坐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蹄的踱步优哉游哉地晃着。方才十数人的送亲队现下只余几人,沈沉璧认得,那几个都是许砚的暗卫。

唇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但很快又被她压下。

见轿子里的人没有回应,许砚本想再戏谑几句,抬首时却见沈沉璧枕在窗口望着他。红妆灼灼,衬得周遭黯然失色。

许砚猝不及防地怔住。

双手不由地勒紧缰绳,他低头敛去眼底微动的波澜,附身凑了过去。

“你嘴上是什么?”

温热的指腹抚过她的唇,许砚的剑眉肉眼可见地皱起。他是常年厮杀血海的人,对有些东西自是敏感的。

这口脂里掺合了血腥味,而且是不属于她的味道。

“能有什么,胭脂罢了。”

沈沉璧被他的指腹灼红了脸,慌不迭地放下轿帘,躲开他的目光。可帘上的坠子还未碰到窗框,帘角却又被掀起。

许砚隔窗望着她,墨色的眸子泛着危险的意味。

“涂脂抹粉的,你还真当自己是女人了?不好看,擦掉。”

沈沉璧愣了愣,耳垂的红晕霎时散尽。她重重地放下轿帘,靠在软垫上不想理会许砚。

心里只觉气闷,连同数九寒天都令她燥得慌。至于为何,她也说不清。

在喜轿里待了半晌,既不见轿子前进,也听不到轿外的动静。

冷静了片刻,沈沉璧觉得方才的气儿来得莫名其妙。但她拗不下脸面,便只微倾着身子,透过轿帘的缝隙去瞧窗外的人。

忽地,窗口猛然伸进一只手,牢牢地捂住她的口鼻。沈沉璧刚想挣扎,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手脚都被人捆得死死的。她的眼上蒙着黑布,根本看不到四周的情形,只能隐约辨出自己被人换到了马车中,而这辆马车正在驶过闹市。

凶手竟然没有带她进雾林,而是明目张胆地穿过人群聚集的闹市。

难道此前调查的方向都错了么?

沈沉璧不由地握紧双拳。这招灯下黑骗了菖泷百姓如此之久,许砚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识破,她得只身深入虎穴。

心中正暗忖着,马车忽地停下,沈沉璧被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扛了下去。

汉子左拐右拐地走了半个时辰,直至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才将她重重地扔在地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沈沉璧刚舒了口气,一只冰凉的手忽地攀上了她的脸。

五指如藤蔓般绞住她的毛孔,掌心的老茧硌得人肌肤生疼。沈沉璧强忍住腹中的恶心,冷静地出声。

“你是仙君?”

耳边未听到回应,只有沉重的粗喘声。沈沉璧还想继续问下去,却忽觉寒气钻入身体,仙君解开了她的喜服。

心头“砰砰”跳了起来,沈沉璧的脑海里浮现出魏家女凄惨的死状。可奈何她的四肢都被捆绑住,根本动弹不得。

衣物被层层褪去,直至只剩下最后的里衣,寒气如刃般刮向骨髓。

仙君却忽然停了下来,在沈沉璧的肩上披了件新衣。

“阳间污秽,你须得穿上我为你准备的喜服。”

嘶哑如风箱的声音刺入耳膜,沈沉璧根本辨不出对面是何人。但这身新喜服有股浓烈的焦苦味,即便有药馕压制,她也能辨得清。

这是镇魂符水浸泡过的味道。

“仙君无需忧心,我随身携带了驱邪药馕,寻常邪祟是近不了身的。”

民间流传的镇魂之法本就是邪术,沈沉璧的这番说辞是在提醒对面之人,她的药馕与他的术法相冲。目的,就是为了让对方助她摘下药馕。

果然,仙君被她的言辞激怒,掀起喜服便扯下了她腰间的药馕。

无数冗杂的气味涌入鼻腔,激活了沈沉璧敏锐的嗅觉。在这些交杂的气味重,她隐隐嗅到了一股臭味。

是长期吸食水烟导致的口臭。

沈沉璧的眼前蓦地浮现出石达富的满口黄牙,难道……仙君是他?

“常言道,福满则损,仙君可要当心。”

“这是何意?”

对面之人疑惑地走上前,砂砾般的声音流露出明显的不悦。沈沉璧见对方上了套,继续往油里添火。

“你可知石家为何会丧了独子?正是因为娶了太多新娘,受不住这泼天的福气。”

“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什么!”

耳边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仙君愤怒地扼住沈沉璧的脖颈。沈沉璧本只想套话,根本未料到此人会如此偏激。

她挣扎着想要逃脱,却被仙君径直推入身后的箱子里。阴潮的油漆味卷进鼻中,她感到头顶的盖子被人重重地阖上。

不,这根本不是箱子,而是棺材。

“咚、咚、咚——”

棺材外传来是铆钉入木的声音。

沈沉璧心口缩紧,这仙君是要将棺材钉死!

难道之前的新娘都被钉入了棺材里么?那他娶妻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如乱麻般绞在心头,可沈沉璧顾不得理清。若再不逃出去,她必得闷死在这里。

可眼下她既失了药馕,又被捆住了手脚,根本无力挣脱。

沈沉璧用尽全力在棺材中扭转身子,企图挣开捆缚她的绳索。黑而沉的棺材剧烈摇晃着,却依旧如铁笼般牢固。

耳边的钉子声愈来愈弱,沈沉璧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即便许砚赶来,棺材里也只剩她的尸体了。

“轰——”

头顶的棺盖摹地被人推开,一双冰凉的手解开了沈沉璧眼前的黑布。

“姐姐,别怕。”

斐简站在棺木外,如水的眉眼间浸润着担忧。他眉角的血口子正在往外汩汩流血,而方才的仙君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沈沉璧脱离药馕太久,又被困在棺材里险些窒息,此刻身子早已虚弱不堪。斐简俯身抱起沈沉璧,顺势将药馕系回了她的腰间。

只是他刚搂住沈沉璧,眼前便掠过凛凛剑气。

许砚的剑刃划过婓简的耳侧,一绺墨发悄无声息地落下。他眯着细长的桃花眸,眼底尽是警惕之意。

“你误会了,婓简是来……”

沈沉璧口中的“救”字还未道出,许砚便不由分说地执剑刺向婓简。婓简本就体弱,又不谙打打杀杀的功夫,只能勉力躲藏着,几番下来早已筋疲力竭。

不过稍有疏忽,许砚的剑便刺向了婓简的胸口。

沈沉璧心中一慌,不顾虚弱无力的身子,强撑着挡在了婓简身前。

“你还护着他?”

“他是来救我的!”

沈沉璧的身形已然不稳,似乎轻轻吹口气儿就能将她推倒。许砚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张苍白如纸的脸,她的唇上还留着殷红的唇脂。

那上面有别人的血迹。

“愚蠢!我盯他很久了,你可知他……”

许砚的火气顿时燃烧起来,可话音还未落地,婓简却忽地将沈沉璧拉至身后。

无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回过神来时,许砚的剑已经刺进了婓简的心脏。

鲜血如注,浸透了洁净无尘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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