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亚时间下午三点。
厚重的雨云在天际翻滚,营地上空却还是晴的,阳光强烈刺眼,白亮的热潮仿佛能穿透屏幕。
信号不好,图像和声音都断断续续,宋云霁看着屏幕上戴着遮阳帽的中年女性,听得一知半解,然而忽然捕捉到一个词组,scattered bones,瞬间就懵了。
“What bones?”
“Well……”
对方做出解释,然而宋云霁的心乱了,英文流水一样灌进脑子里,大脑的翻译功能下线,他怎么都跟不上了。
他求助地看向秦崇。
“Thanks,Clare.”
秦崇搂住宋云霁的肩,“马赛马拉上月出现了两起游客走失的报案,都没有找到。搜救队前天在一处鬣狗巢穴附近发现几片颅骨残片,依据颅骨矢状缝的闭合程度判断死者处于二十到四十岁之间,总之不是小螺。”
宋云霁听了,不禁更加灰心。连处于青壮时期的成年人都被大草原吞噬得只剩颅骨残片,小螺一个七岁的孩子,也许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秦崇说,“小螺可是富贵长寿的命格,一定没事的。”
宋云霁忍着鼻酸,正想说什么,镜头突得晃动,伴随一阵杂音,一个皮肤黝黑的黑人探头,“Hey boss,new message.”
这名向导受过正式教育,有一点东非口音,但用词很标准。宋云霁听懂了,他害怕自己理解错,问秦崇,“是有人看到小螺被救走了,对吗?”
“我再确认一下。”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秦崇激动,“That、that is very good news, really, but I need more details.”
因为振奋和紧张,他讲得很快,宋云霁大气不敢喘,努力去听。
片刻后,秦崇抱住宋云霁,“小螺没事,我很确定,五天前,他被一辆游猎车上的中国游客救起来了,那辆车的向导生病请假,这几天不在保护区,因此不知道我们在找人。他描述的细节都能和小螺对上,而且他说,小螺被救起来时虽然很虚弱,但还活着。”
宋云霁愣了几秒,“真的吗?你别再骗我。”
秦崇说,“这次是真的,向导提供了中国游客的护照信息,我现在就去联系。”
宋云霁的眼泪涌出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秦崇顿了一下,“既然小螺有消息,那我们还是在这里等,或者,我们先去伦敦,只要小螺恢复到适合飞行,我就安排飞机去接他。”
宋云霁愤而甩开他的手,“你刚才答应我去肯尼亚的!”
秦崇说,“刚才还没有小螺的消息,现在既然确定了,就不要冒险。我没有骗你,云云,你可以看看新闻,那边的情况很严峻,否则外交部不会发布安全提示。”
宋云霁说,“可我弟弟在那里。”
“我明白,只是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免疫力太低,我不能让你冒险。”
秦崇说着,调出当地新闻报道,启用网页翻译功能给宋云霁看。
宋云霁气他出尔反尔,感觉自己又被愚弄,不肯看。
秦崇只好念给他听。
新发现的病毒被命名为奈佩基热,属于尚未完整测序的新型虫媒病毒,目前传染源头和传染途径还没确定,整体病死率约18%,在医疗水平欠缺的偏远地区能达到25%,已经属于高危致病菌。
宋云霁听着听着,表情松动了。
“这样,明天,”秦崇一顿,想起明天他要出席一场很重要的市政会议,脱不开身,于是改口,“后天,我过去那边,一有消息就通知你,好吗?”
宋云霁说,“我跟你一起去,我穿隔离服,只要做好防护措施,不会有事的。”
秦崇摇头,“如果你是正常产子,我不会阻拦,但当时的情况有多凶险你是知道的,我差点就失去你。”
他抱住宋云霁,“小螺的事都是我的错,我一定尽力弥补,一定把小螺平安带回来,你要生气要发火,都等小螺回来,好吗?相信我,云云。”
宋云霁只恨不能立刻飞到肯尼亚,但他现在认识到一件事,没有秦崇的许可,他真的哪里也去不了。他恨透这种没有自由的感觉,然而在有合适的机会前,他只能低头。
他从秦崇怀里挣出来,“只要我弟弟没事,别的我都可以不计较,但你不要再骗我了。”
他站起来,“我去看看小勋。”
-
第二天,天气晴朗。
上午十点,湾仔会议展览中心外腾起五彩祥云,十六响礼炮后,一年一度的京港经济合作洽谈会正式开幕。
双港一众豪门代表悉数到场,两地官方高层无数,媒体云集,闪光灯不断。
十一点,密集的签约仪式开始。
秦崇看了眼手机。片刻前谭伯发来消息,说宋云霁起床后和小勋在花园晒了阵太阳,小勋打了两个喷嚏,宋云霁就带他回房了。
与会众人开始鼓掌,秦崇抬起头,跟着一起拍手。
下午的座谈会可以委派别人参加,但午宴他必须亲自出席。他有些烦,然而不得不耐着性子等。
台上又签约完成一个大项目,他收起手机,调整好表情,微笑着鼓掌。
-
宋云霁从婴儿房回来,站在卧室窗前发呆。
去年秦施维过寿时,一千盆菊花摆成“寿”字,他随口说好看,秦崇就把卧室后面的坡地种满了花。
现在正是百花盛放的季节,他看着那片缤纷的花海发呆。
过了一阵——
“那是什么?”
谭智新从不远处抬头,脸上蹭了不少污泥,他歪头在肩上蹭蹭,“杜鹃红山茶。”
他在高低错落间种了许多花,最靠近卧室窗下的是高山杜鹃,从白色到浅粉色,层层过度到热烈的红,此刻开得如云似霞,一直蜿蜒到最外层。他觉得需要一种植物与远处深绿色山林衔接,于是选择了杜鹃红山茶。这种单瓣的红色花朵开在油亮浓绿的叶片中,有种端庄雅致的美。
“这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哦,野生种群很少了,”谭智新以为宋云霁对他的设计感兴趣,兴致勃勃地介绍,“人工栽培的……”
“你能带我出去吗?”
谭智新一愣,“什、什么?”
“我想离开这里,你能帮我吗?”
谭智新结结巴巴,“怎么帮啊?”
宋云霁说,“我可以躲在里面。”
谭智新往远处草坪看,那里停着他的园艺车——一辆小型白色厢货。
他眨着眼,“可、可那里面很脏。”
“没关系,只要能带我出去。行吗?”
谭智新的花铲掉在地上,他低头想了想,“行。”
宋云霁说,“等我一下。”
窗前空了,只有白色纱帘被风吹得飘动。谭智新愣在那里,心脏后知后觉狂跳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宋云霁,如果被秦崇知道,他和他父亲都会很难办……
过了几分钟,他听到窗户被撑起来的声音。宋云霁换了件带兜帽的连帽衫站在窗前,“你后悔了吗?”
谭智新说,“没有,你不会要跳下来吧?”
宋云霁说,“我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他跨出窗框,踩在排水管的固定支架上,向下攀了几步后,他回头看了看高度,松手一跳。
谭智新张着嘴,“这和跳下来也差不太多。”
宋云霁往车子跑去,“快走,他要回来了。”
谭智新坐上驾驶座,心想,这好疯狂,一定会被骂死,也许还会连累父亲被解雇,我不该做这件事……
他心脏狂跳,握着方向盘按喇叭。
高大的黑色雕花铁门缓缓往两边滑动,车子刚出门,就看到从上山方向驶来一辆车,是秦崇的车。
谭智新不敢往那边看,方向盘一转,驶进下山山道。
秦崇也看到了这辆白色厢货,他知道谭智新经常往返育苗场选购植株,因此没有留意。
但他在后排坐着,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有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沉吟片刻,给文杰打电话。
“宋先生……应该在午睡。”
秦崇说,“先敲门,如果无人应,就进去看。”
文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老板的话是一定要听的。他走过去敲一下,“宋先生?”
敲完,他侧耳听,卧室里安安静静,“宋先生应该睡着了。”
秦崇说,“进去看看。”
文杰又敲一下,“宋先生,我进来了?”
他把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两扇门扉间露出卧室一隅,床上没人。
风吹进来,撩起白色纱帘,文杰走到窗边看了看,见布满灰尘的排水管内侧有几个指印,下面花丛里一小片倒伏的植株,“宋先生应该是踩着排水管下去的。”
秦崇面色发沉,“知道了。”
他给秦炳瀚打电话,让他找交通部警员定位车辆位置,然后用力拍司机座位,“掉头下山,追谭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