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大师本来照常诵经,眼皮却兀自跳了不停,他正疑心是不是睡眠不足,院门突然被人敲响。
手捻佛珠打开院门,元州带了三个个看起来颇为眼熟的少年人在门口站成一排不知在闹什么幺蛾子。
“阿弥陀佛,元世侄带着诸位小友找老衲何事?”
话语很和蔼,但……陆昶只觉得眼前站了堵墙。
从来了这个世界,陆昶还是头一回见到比自己还高的人。
不止高还壮,大部分习武之人为了灵敏,身材都保持得极为匀称内敛,用现代语言描述就是薄肌且宽肩窄腰。
可这位了然大师身上隆起的腱子肉恨不得把本应该宽松的袈裟撑得像武将的文武袖。
怎么说呢,好比边牧和藏獒见面,文臣武将一目了然。
充分肯定自己智商的边牧昶只恨自己肌肉练得不够大。
元州代替舍利子目前的所有者何其姝发言,“大师,我与何其姝师姐意外从陆昶师弟处得了枚上年头的舍利子,想赠与少林,不知方丈可否掌掌眼。”
“哦?既如此,诸位快请进。”了然大师淡然将几人行进堂屋,周九自觉守在屋外戒备。
屋内,元州打开盒子递到了然大师面前,“请看。”
盒子中央是一枚不算浑圆却极为透亮的珠子。
了然大师一见那枚舍利子眼神便死死盯着,目光满是惊诧,问道:“敢问小友是从何处得来?”
“在下的世叔在雍州剿了一伙匪贼而得。”陆昶如实回答,观了然大师神情心中有了八分把握,“这可否是传闻中济川大师的舍利子?”
“极有可能。”了然没把话说满,“老衲只知师祖圆寂时所化舍利子并非如同其他法师那般散落,可不曾见过。这枚舍利子的年头和大小却与师祖一致,可是与不是还要待回少林中问过普宁师叔。”
“无论如何,真是谢过各位小友。”了然诵了声佛经,颔首致谢。
元州一肘一脚怼在陆昶大臂和李炼小腿上,明目张胆暗示。
了然不是瞎子,承了人情客客气气说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先后被两人肘击,陆昶认命开口,“大师可否知道无界?”
“周教主已传信于各派,老衲自然知晓。”了然呵呵一笑,“不情之请也管直说。”
陆昶作揖,也客客气气说道,“我们在无界的刺客身上发现了个疑似来自西域小国的刺青图腾,可遍寻书籍也寻不得,所以,想在传承已久的门派中寻些记录西域之事的书籍一看。”
李炼笑咪咪补充,“大师,听闻少林藏经阁中藏书范围涵盖万事万物,可否前往一观?”
“这……藏经阁中多是我派不传秘籍。”了然左右为难,沉吟片刻到底是答应,“三位小友可往。”
“大师,晚辈就不去了。”新郎官元州双掌合十拒绝出远门。
“是极,元小友确有更要紧的事要留在兖州。”了然大师笑道,“不知另二位小友准备何时启程,我三人同返少林如何?”
“那太好了。”陆昶想了想最近除了吃席没什么正事,便说,“全看大师何时动身。”
李炼附和:“对,我们没事干。”
他们着急找书,了然也着急把疑似老祖宗舍利子的珠子拿回去。
稍加思索,了然大师说道:“宜早不宜迟,不如后日宴席结束后便动身。”
……
商量过如何动身前往豫州青崖郡少林寺之事后,天已经蒙蒙黑了。
李炼被周九带回去找爹娘吃饭。只剩下陆昶和元州去厨房觅食。
到了僻静处,元州横过剑鞘抵住陆昶把他别着怼到墙上,压住怒火,“后天走?你是想逃吧,不敢面对是吗?”
“我要是想逃可以现在就走,你几岁了?吃奶孩子吗?能不能分清公私。”
三番五次被找麻烦,看在他是南亦行师兄的份上陆昶都忍了。
可一而再再而三,陆昶也来了火气,一把握住剑鞘,连剑带人全都推开,“管好你自己。”
“你欺负我师弟。”元州定定说道,“这就是我的事。”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陆昶不解,“我俩都是男的,南亦行还比我能打,定情信物也是他主动塞给我的,怎么就成我欺负他了?还讲不讲理?”
元州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没本事还挺张扬,你想干嘛?你以为你很厉害吗?”陆昶皱眉环臂,“这算什么,让我打狗之前看在主人的面子上不计较?何其姝到底看上你什么了?小娇夫同志。”
元州原本被压得寸寸后退,听见何其姝的名字顿时炸了,手瞬间握上剑柄又要打。
陆昶抬脚踹在元州手上,直接把拔到一半的剑踢回去。
“确定要跟我打?新郎官,打破了相我可不负责。”
元州嘴动了半天说不出话,手哆嗦着松开。
“知道打不过还三番五次挑衅,傻蛋一个。”
陆昶憋了一肚子气,骂完人也不觉得饿了,压着火气极为不耐烦地下山躲清闲。
万万没想到,刚到山脚就远远看见一行人骑马而来,正好就是天行剑派那群人。
陆昶脑子都不打转了,一个猛子扎进树丛躲起来,然后饱受煎熬的蹲在树林里攥着烫手的定情信物做思想斗争。
斗争到最后也没措好词,眼看天都亮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他这样想着带了一身凉气灰溜溜回了归一门安排的住处。
心情沉重踏入院门,陆昶便透过半掩着的窗瞅见自己寝屋里隐约有烛火。
还能有谁会来找人却不在堂屋,还等到天亮都没走。
他心头一跳,暗道不好。
放轻脚步翻窗入室,一位身影清瘦的少年人衣着整齐躺在床榻上休息。
可能是不大好意思,他还特意没盖被子,一本正经抱着剑仰躺,头稍微偏了些,脸颊肉被枕头挤到一块鼓起来显更像个小孩。
正是南亦行。
陆昶依稀记得有人给他科普过一些常识,如此看来,南盟主真是超绝正宫的地位,正宫的做派。
连日赶路身体有多劳累,陆昶再清楚不过。
南亦行高高兴兴来见一个多月没见面的男朋友,结果被通知在一起是误会要分手还不止分手。
想到这一点,陆昶实在不忍心叫醒他。
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吧,让我也再看看他,陆昶心想。
把刀随手挂好,陆昶站在床榻旁,手撑在膝盖上弯腰盯着南亦行的睡颜细看。
从眉毛到嘴,怎么看怎么可爱。
这么好的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人,竟然会喜欢我而且还主动表白了。
陆昶看得出神,一时竟生些妄想:如果不告诉南亦行,将错就错,也没什么吧……
这样谁也不会损失什么,也不用改变什么。
只需要抛开毫无用处的道德感,他就可以如愿以偿得到南亦行这个年轻漂亮又一门心思爱他的梦中情人。
陆昶手捂上心口,艰难抉择。
然后他看见南亦行眼皮动了动,原本缓慢绵长的呼吸一滞,心跳也急促起来。
他立刻意识到南亦行醒了。
陆昶的目光太过灼热,已经醒了的南亦行反而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耳朵也泛起粉红。
老实孩子连装睡都装得不像,陆昶被他逗得无声笑笑,连心里的沉重也卸去些。
见状,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把身子压得更低,一手撑到南亦行耳侧,一手隔着微不可察的距离抚摸南亦行的脸颊。
不打招呼躺在心上人床上睡觉就已经够羞涩的了,纯情南盟主感受到陆昶调情一样的动作几息间从脖子到脸恨不得红到滴血,连呼吸都停住了。
并不想当流氓也不想被电击,陆昶从没见过这么不禁撩的人,愣了愣,手僵在原地,不敢动了。
在南盟主把自己憋死之前,收回手坐在床边的陆昶打破了屋里暧昧到凝滞的氛围。
他戳戳南亦行喧乎乎的脸颊肉,“行了,知道你早就醒了,装得一点儿也不像。”
南亦行呼吸急促地摸着脸坐起,“知道了你还……你故意逗我?”
怎么能这么可爱啊!陆昶内心咆哮,没忍住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你这样跟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一样。”
“我们还没,没成亲,我还不能算是你媳妇。”南亦行认真纠正,深呼吸缓了缓,“六师兄说你有大事要跟我说,我昨夜便来了,在这等了你一夜,后来实在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
两句话,句句直球暴击,陆昶晕晕乎乎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南亦行抿抿嘴主动握住陆昶的手,继续说道,“其实六师兄说,让我今日等着你去找,但许久不见,我……有些想你了。”
陆昶被一记又一记的直球攻势打得眼神都呆了,心脏也不听使唤狂跳,几乎脱口而出,“我也很想你。”
南亦行听到后立刻便眼神亮晶晶笑了。
此直球小狗龙傲天大概学过迷魂术,等陆昶回过神,他已经把南亦行爱不释手般地紧紧搂在怀里,还像个变态一样把头埋在南亦行脖颈处蹭来蹭去。
南亦行也是有包容心,不躲不避就这么由着陆昶耍流氓。
“你昨夜去哪里了?”南亦行拍拍他的后背,查岗一样问道。
陆昶闷声回道:“就在山上,在想……要怎么和你说。”
“你要和我说什么?”
陆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片刻,迎着南亦行探究疑惑的眼神,一手护住他的后脑一手箍住他的腰,逃避般吻上南亦行的唇。
不得章法的激吻过后,两人气喘吁吁分开。
前所未有的体验刺激的南亦行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问题都忘却了也不重要了。
“我喜欢你。”陆昶一边轻啄嘴角一边哑声说,“南亦行,我真的很喜欢你,你怎么这么好。”
南亦行凭着本能回吻,不假思索回道:“我也是。”
陆昶忽而话锋一转,满是歉疚,“但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