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帝近来旧疾反复,龙体欠安。宋珩每日天不亮便入宫请安,整日守在御前悉心侍奉汤药、打理杂务,片刻不曾懈怠。
元兴帝看在眼里,感念他一片纯孝,几番劝他早日迁入东宫起居,也免了往来奔波之苦,如今东宫早已整备一新,准太子妃也已搬进了西殿,太子却仍旧住在旧日府邸中中。
但太子对上禀告说珍视父皇赏赐的府邸,想尽可能多住一住,对外则称大典未成,不宜立即入宫,因此又得了朝臣们的一番赞善,元兴帝便也就随他去了。
“阿爷见你如今并不十分高兴。”
望着眼前俯首为自己按腿的幼子,皇帝又叹了一声,“终日在朕身边待着,也不陪陪太子妃,哪有这样的道理。”
“侍奉父亲,是儿子的荣幸。”
“那女子,如今怎么样了?”元兴帝忽然止了他的动作,示意他坐在御塌前,“朕也不再为难你,赐一个侧妃名分,此事便就此揭过吧。”
太子微怔,良久才轻声回道:“阿爷,她已离去,儿臣与她没有瓜葛了。”
元兴帝望着他面色无波的样子,一时无语。
“既如此,不必躲着韦氏女。韦青嵘刚刚入主中枢,你这么做,会令他惶恐不安的。”
宋珩颔首:“儿臣知道了,多谢父皇提点。”
一连数日,宋珩皆是待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才辞别圣驾离宫返程。
这日他出了皇帝寝殿,行至宫门口时,有车马已经等候多时。
“殿下。”韦芫藻在婢女的搀扶下款步上前,笑道,“父亲从青阳郡带回了几位厨子,做江南菜最是擅长,妾要了过来,今日他们铆足了劲做了一大桌子菜,殿下可否移步东宫,一同品尝?”
她语速慢,缓缓说了一大堆,又觉得有些刻意,耳尖泛红。
宋珩稍作沉吟,便调转了脚步,同她并行往东宫去。
“在宫内住的可还方便?”
“方便的。”她低敛眉眼,心想,还好他是愿意给自己一点体面。
皇城东面,向来是储君住所。宋偫当初所住的少阳院,在他行事后,已经封禁闲置。如今为新立储君置备的殿宇,则是择取宫内一处别院重新修葺改建而成。
陈福泉领着一众宫人仆役早已在宫门前迎候,见二人同行而来,顿时面露喜色,齐齐躬身行礼:
“参见殿下、王妃。”
宋珩一瞬的皱眉,被这些人精似的大监们捕捉到,陈福泉心中咯噔一声,正要请罪,却见他摆了摆手,没有再计较。
在众人瞩目下进了殿内,先东西各殿参观了一番,最后缓步走入后方园囿。
眼下正值秋菊盛放之季,遍地金英烂漫,各式盆景错落排布,姿态各异,饶是见惯了名园佳景的宋珩,面上也有些撼动。
“听闻殿下喜爱园囿之事,内务府便布置了不少。”
“韦娘子知道殿下不喜铺张浪费,其中形制过分、张扬华丽的盆景,都已命人悉数退回了。”陈福泉忙答道,嘴上已经改回了称呼,“余下这些皆是韦娘子精挑细选,安排了专人悉心养护着。”
宋珩点点头:“你有心了。”
芫藻一路引他来到园中心的亭坐下,笑道:
“殿下恐怕认不出来此地了吧,幼时咱们是遛过来这里玩过的。”
宋珩扫了一眼周遭:“这里的方位,瞧着倒像青雾宫。”
“是呢。东宫几经拓修改建,不知何时将那青雾殿的侧殿一并围进来了。”
芫藻笑指角落,“殿下且看那巨柏,可还是记忆里的那棵?当初咱们把那粗杈当秘密去处,全猴在树上,我父亲领着宫人来在树下转了半天,都不曾抬头望一眼。”
左右听了,均笑意融融。
宋珩也勾了勾唇角。
见太子与太子妃相处和睦,众人心中也松快不少。
很快,宴席便布置妥当,此时青阳郡内青蟹上市,秋蟹肉厚膏实,因此膳房应季而制,张罗了蟹席。
二人净了手,陈福泉便遣退了大半随从,只留下两名伶俐宫女在旁侍奉。
“主副殿如今均修整的差不多了。”韦芫藻默默为太子剃了一碟蟹肉,“殿下可要住进来?”
宋珩却迟迟未动,反倒敛了神色,盯着铺陈在眼前的珍馐,不知在想什么。
芫藻便有些怵他,“殿下若是还没准备好,也可等待些时日……妾、并无催促之意。”
“无妨。”宋珩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正要举筷,却又停了动作。
“……待到册封大典过后,本王自会搬进来。”
他放下玉箸,侧身避开了她殷切的目光,望着一旁的陈福泉,淡淡说道:
“陈福泉十分得力,由他在宫内领诸事,韦娘子只管安心。你是圣上亲旨册立的太子妃,名分已定,更不必多虑。只是……只是本王府中还有要事处理……”
他兀自站起身,随行人也都慌张地站起来,看着太子茫然地往前走了几步,如同丢失了魂魄。
回程马车上,云起自然留意到他今日又是格外低落,小心翼翼不敢主动搭话。
自那日,殿下便再未曾主动问及那人行踪。云起深知他心思内秀,自然不会贸然回禀,触其逆鳞。
见他依旧入宫侍驾,接待臣僚,一切如旧,也许殿下已经从这场情伤中恢复……
念头刚落,便听得车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唤声,命他入内回话。
云起踏入宽敞的车厢,依礼在下方矮榻听命。
见太子倚着软垫,双目轻阖,似在凝神思索,好半晌才缓缓开口。
“人在何处?”
云起一愣,这什么问法……能给卑职一个明示吗?
世间人千千万,若自己说了,他又说不是,自己岂不遭殃?
正挣扎着,头顶的太子已经自问自答道:
“有李飞峦跟着,安危怕是不用担心,离去两月有余,是在林苍,与故人重逢了。是么?”
有两个月了吗?云起心里算了一下。他记不清了,不过,还好是问她,也还好自己一早与飞峦师兄保持着联络、核对过消息,忙答道:
“殿下,程娘子并未前往林苍,如今已在千朝县住下来了。”
“千朝?”宋珩倏地睁开眼睛,“京畿千朝县的千朝?”
“……是。”
“为何一直不报?”
云起噎了噎,诚实作答:“殿下没问……我、我……”
“罢了。”
宋珩摆了摆手。
云起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将后续说了:“飞峦师兄已经被她察觉了行踪……如今被人骂了回来,殿下看……”
宋珩以手抵额不语,好半天才沉声道:“……此事,与本王有何干系?”
云起语塞,问也是他问,说的详细些吧他竟又生了气。
他摇头长叹。
东宫已经翻新建好,太子妃也住了进去,太子却迟迟未入住。
宋珩仍旧住在翊宸宫,歇在扶光殿里,他连栖悟殿也不敢踏足,因为那里有二人闹矛盾的记忆。
每夜,他枕在她所制的枕上,却久久无法入眠,周遭的一切,连同气味都成了刺向他的利器,轻易伤到他。他的心口从未如此闷痛过,仿佛那里被活深深剜走了一块似的。
走到今天这步,是自己自幼便向往的,但他提不起精神来。
他对人没有这样的执着。
他亲缘过浅,自幼便知道除了自己,并无能够依仗之人,加冠后祖父年迈,终于有些心疼起这等同于寄养宫中的外孙,开始暗中关照他,周遭渐渐也有了些辅臣。但内心深处,他一直是孤独一人,直到被丽妃逼着之蕃,他在落枫的三年,才渐渐接触到了家常的温暖……
三年后,一切又尽毁于自己手中……他用在齐地的励精图治充实空虚的生活。
三年又三年……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竟然又做了那样的蠢事!逼迫她拘禁她……
想到这里,宋珩痛不欲生。强撑的意志劝慰自己:是你自己主动放走了她!你的自尊怎么能允许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强留在身边?
但同时,那空洞的心口,立即有一个声音嘲讽道:
你知道的,她不爱你。
在这种煎熬的心境里度过了一个月,有探子来报,说边境异族人近来活动频频,似要有动作。
本就是秋衰草黄之际,每年入冬前,常有小规模的异族来扰,劫掠粮草,已成惯例,守边部队大多能解决,实在不行派离得近的节度使周玦去镇压即可。
但这次,宋珩却向元兴帝请旨亲往讨伐。
“何必你亲自去,你若是不放心周玦,就让沈山跑一趟,他前不久正念叨着要回他朔方老家为小儿子办宴席,朕的辅国大将军去,什么蛮夷镇压不得?”
但宋珩执意要去。
他用一堆国家大事不可轻敌的借口,以掩盖自己的目的。
她既然在京畿,那他就要离得远远的。
他不敢再让自己沉溺于思念她的情绪里,他迫切需要有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心底甚至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此行死在了边境,她知道消息时,会落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