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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平地惊雷

新闻发布会大厅里,聚光灯汇聚成一片灼目的白昼。室内暖气开得很大,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混杂而成的窒闷,以及一种与外头的严冬截然相反的焦灼的燥热感。

数十家主流媒体的记者在台下正襟危坐,闪光灯亮个不停,台上则是身着笔挺的纯黑特勤制服的陆靖遥,正对着面前成排的麦克风沉声讲话:

“……有关创联医疗涉嫌违规流出特种管制制剂一案,联合专案组已对相关责任人员采取强制监管措施,涉案供应链的核查工作已在市政监督下全面铺开。截至目前,涉案药剂外流链条已被及时截断,不会对防区及下城公共安全造成进一步实质危害……”

通稿是特勤局公关组拟好的,字斟句酌,通篇都是滴水不漏的官方口径。

其实,发布会的所有内容和出席名单早已在幕后敲定,不过是台上台下心照不宣地走个过场。

按照预设的流程,在接下来的提问环节里,绝不会有人提起易楚生这三个字,这桩轰动联邦的命案不会和今天的主角赵启明产生任何牵扯,更不要说他身上那些真正能让防区高层和政客们彻夜难眠的深层烂账。至于创联医疗旗下爆出的一连串丑闻,则被统一归类为企业内部监管疏漏引发的管制药品外泄事件。

现场并不嘈杂,预设的提问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没什么超出通稿范围的意外插曲。台下的记者大多低着头,一边对照终端里提前分发的通报底稿,一边录入会议摘要。快门声每隔几秒轻响一次,几家主流媒体的摄像机固定在过道两侧,等待收工。

在静默有序的气氛中,陆靖遥面色平静地进行收尾的总结陈词:

“关于涉案人员赵启明的审查进展,专案组将依照涉密审查程序,在完成法务与技术审计后,按批次移送防区司法机关。后续调查信息将依照条例进行阶段性披露……”

台上的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起伏。

正说着,陆靖遥视网膜底层的军用战术目镜闪过一抹极淡的冰蓝流光,一条最高优先级的加密简报刺入她的战术视界:

【外勤组李蔚:S3紧急权限已执行。物证已拦截于二号焚化炉,生物特征比对完成,确认为在押人员卢维。军检黑匣子底层数据已物理锁定,现场防暴队已被阻于操作台外。】

陆靖遥眼底的深色微敛。

讲台下,她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拢了一瞬,但面上没有露出丝毫端倪,声音也依旧平稳:

“……还有记者需要提问吗?没有的话,本次通报到此结束,感谢各位配合。”

“感谢陆上校,请各位媒体按顺序——”

旁边的司仪上前一步,正准备关闭发言麦克风、按既定流程引导离场。

“等等,我还有问题!”

过道侧面的角落里突然飘出一道女声。

那女声银色偏哑,语速极快,听着给人感觉像是许久未睡或者抽烟抽大了。站起来后,她的嗓音给人的印象顿时增强了几分:一头挽起来的枯黄长发,发根是黑的,发髻上随手插着一支塑料触控笔。她身上套着一件洗得磨了边的多功能工装外套,口袋被各色设备塞得鼓鼓囊囊。

她脸上的妆已经脱了不少,眼窝深陷,一层青黑从涂过遮瑕的眼圈下顽强地泛了上来,即使化了妆,整张脸上依然透着股说不出灰白,唯独下颌绷得极紧,嘴角下耷着,浑身散发着熬完大夜后却不能闭眼的暴躁感。随着她的站起来的动作,她胸前的记者牌微微一晃,陆靖遥的仿生眼球清晰地看到了女记者的名字和头衔:独立记者周冉。

下面小字里的挂靠单位是一家半死不活的重工业独立内刊。

发布厅后排的调控台边,两名佩戴耳麦的特勤局公关组人员脸色骤变。

“怎么是她?”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又急又恼,“昨晚不是交代过,把所有不可控的小报和独立媒体全卡在门外吗?谁把她放进来的?!”

“卡不住。”旁边的执勤员脸色难看地按着耳麦,低声道,“她走的是新闻署派发给工会的独立轮值观察席,手里有巡回法院核发的信息公开准入函。老大说了,防区没下戒严令,硬拦她会惹司法复核程序,只要不给她递话筒、当她不存在就行……刚才也派人特地和她沟通过了,她明明都答应得好好的……鬼知道她为什么又站起来了!”

两名现场安保已经快步逼近,伸手就去架她的胳膊:“这位记者,提问环节已结束,请立刻退场——”

“别碰我,我自己有腿。”女记者周冉头都没偏,右手啪地一下拍开安保伸过来的手背,指甲修剪得很秃。

“让她问。”陆靖遥开口叫停了出面拦截的保安,目光穿过大厅,落在周冉胸前那枚微微晃动的工会记者证上。

叫周冉的女记者垂眸确认了一下腕式终端的录像功能运转良好,然后抬起头,视线像锥子一样直接戳向讲台上的陆靖遥,也不客套铺垫,毫不客气地开口道:

“陆长官,通稿里,你说这是‘企业内部疏漏’。但既然只是民用药企的管理问题,为什么坐在台上的是特勤局,而不是市政医药监管局?赵启明经手的那批特种制剂的具体品名到底是不是网上流传的镇宁9号?”

原本准备散场的发布厅里,收拾线缆的塑料摩擦声骤然消失。

几名主流媒体的记者猛地扭过头,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记者。

安保人员脸色铁青,两步跨上来试图挡在她和摄像机之间。

周冉身子一歪躲开保安的拦截,视线依然直视陆靖视线,语调尖锐,语速极快地继续道:

“据说,今晨暮城B区羁押所医疗区有一个前军方人员因服用大量镇宁9而死亡,这个镇宁9和十几年前创联边界实验室的案件曝光的那批受控物资里的镇宁0号有什么关系?这种早在十年前近地轨道边界实验室特大事故中就被封存的违禁神经制剂,为什么会变成创联与军方的联合采购物资?”

说到这,叫周冉的女记者顿了顿,大厅里一片死寂,甚至连快门声都停了。但周冉好像丝毫不在乎她这话可能带来的影响和后果,迎着陆靖遥居高临下的目光,毫不退让地继续发出语义极其尖锐的诘问:

“根据防区物流审计记录,赵启明经手的那批特种制剂,直接关联着军需研发序列。而据可靠信源,今晨第三羁押所有一名在押的前特遣突击队退役军人非正常死亡,生前出现严重的急性神经中毒体征,疑被注入了致死剂量的同类受控药物。

我想请问,这名曾经为联邦服役的军人,其死因是否已经启动司法复核?专案组是否已对羁押所内部的高危药物流向与监管失控展开实质性调查?”

这女记者消息可真快,在场的同行们心中不由升起一阵忮忌,忮忌又转化为一股庆幸,庆幸自己脑子正常,不会因为一个普通的新闻发布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赔上去。

思及此,大厅里那些原本已经收拾起来的摄像机已经又重新架了起来,纷纷锁定了周冉的方向。

安保人员受到特勤局工作人员命令,打算强行把这个出言不逊的女记者的拖走,陆靖遥却又面色不变地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两名安保见状动作顿了顿,迟疑片刻后,悻悻地退开半步。

陆靖遥姿态如松地站在讲台中央,没有丝毫被质问的狼狈,也没有避开周冉充满攻击性的问题,平稳低沉的成熟女声在大厅的扩音器里回荡:

“特勤局之所以接管本案,正是因为涉案药剂涉及特种防务安全供应链的异常外溢,专案组依照战备条例行使第一管辖权,合法合规。”

陆靖遥双手按在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貌不惊人言语却相当惊人的女记者,眼神深不见底:

“专案外勤力量已在二十分钟前全面封控事发现场。依据战备期特级司法保全条例,涉案相关物证已完成物理锁定与数据硬编码公证,任何违规启动处置流程的企图均已被当场中止。对于涉案军人死因及羁押所内部的药物流向,战区军事检察院与独立法医组已介入调查,后续结论将依法向社会公布,此外——”

说到这,陆靖遥略微停顿,视线扫过台下闪烁的镜头,语气里透着一种冷眼旁观的森然:“总统府行政督察特派的调查组已于今日进驻第三羁押所,全面接管该防区行政合规与监察防务。特勤专案组已将现场查扣的涉案物证及数据副本,同步抄送特派组当面签收。我们非常期待在总统府督察专员的直接见证下,这起涉及军工物资与军人死因的案件,能尽快给全联邦一个交代。”

意料之外的重磅消息把台下砸起一片极轻的倒抽冷气声。

前排几位主流媒体的资深记者眼皮狠狠一跳。

陆靖遥根本没有回避,更没有像常规公关那样用“无可奉告”打发,而是借着这个突兀的提问,当着全联邦主流媒体的直播镜头,直接把“羁押所违规处置被当场截停、军检介入”这颗炸弹实打实地扔到了桌面上!不但如此,这个发言人陆上校还直接把锅甩给了政敌,当真是个胆大的主!!

虽然场面已经被炸得七荤八素,周冉却没有被这番官方表态安抚下来。身为追踪创联多年的调查记者,她敏锐地嗅到了陆靖遥话语里的分寸感:特勤局在保物证,但整场通报的核心基调,依然在将赵启明与另一桩更大的案子强行切割。

这个回答逻辑严密,直接用军法与条令把周冉的质问挡了回去。

台下的同行暗自吸了口气,只觉得这个年轻记者踢到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铁板。

周冉听着这套滴水不漏的辞令,嘴角抽动了一下,扯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陆长官把防区法条背得真熟。”

周冉眼底布满血丝,将声音猛地拔高,直接掀翻了整座会场最心照不宣的一层遮羞布:

“但是,今天的通报会避开了一个最核心的事实——赵启明不仅是涉嫌违规流转管制品那么简单,他还是易楚生死亡案的重要嫌疑人!!”

易楚生这三个字一出,全场微弱的杂音彻底消失,连安保人员的动作都滞了一滞,而后,整座大厅轰然震动!

在场人人都知道前几天在创联新品全球发布会直播中死亡的易楚生是魏副总统的亲弟弟,但关于这个案子,没人敢提一个字。现在,它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记者在官方通告会上公然捅了出来!!

这个记者是脑子有病活腻了,还是想红想疯了?

收获了全场看精神病般的目光,周冉看上去倒依然情绪稳定,浑身微微的死感也没有因为吸收了众人的情绪和精神能量而有所消减,依然木着脸,迎着台上刺目的光束,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利落地问道:

“据调查,死者易楚生与赵启明共事近十年,看似利益绑定,私底下赵启明却长期遭受死者的打压与驱使,案发前夕更因核心神经构架的产权决裂。长年积怨加上巨额利益,赵启明具备最直接的作案动机。更有可靠消息称,特勤局早已核查出赵启明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存在严重漏洞,已经展开了针对他的涉案嫌疑的侦察。

既然专案组早已启动针对命案的刑事核查,为什么今天的通报却对命案只字不提,却说这是一起孤立的药品流转违规?”

女记者向前踏出一步,目光越过台前的防线,直直刺向台上那身深黑色的特勤制服,:

“更有趣的是官方默许的舆论走向。外界将死因全盘推向同样在现场的曾和易楚生有旧怨的学生连映,将其归咎为一起私人报复,但事实是,易楚生死于罕见的脑芯功能障碍导致的神经过载和脑溢血,案发时恰逢创联新品发布会,他的深层脑芯全程都处于创联最高技术水平的全套生命体征监护系统的24小时监护之下,还有创联的超级AI盘古保驾护航。”

周冉略微停顿,语气锋利:

“一个没有任何内部特权的嫌疑人,凭什么在创联严密的后台监护下,精准烧毁一名科学家的神经中枢,事后还能把核心访问日志清理得干干净净?”

大厅内落针可闻。

周冉平稳地吸了一口气,掷出最后一句质询:

“把一起疑点众多,且情节和利益纠缠如此复杂的命案说成师生仇杀,我想请问陆长官,这种避重就轻的通报定性,究竟是专案组目前的最终结论,还是意味着针对更高系统权限的司法核查,已经被提前人为终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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