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屋子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烛灯。
她揉了揉鬓角,稍微醒过点神儿。
让哥这山河酿的劲儿是真大,她酒量已经算得上很厉害了,结果喝了一壶便不行了。
但是好酒的特点就是,醉得快,醒得也快。
不过半日,她的酒劲就过去了,也未曾感觉头痛脑胀。
只是觉得浑身有些酥软。
不对……
一些画面开始涌入脑袋。
她跳到文向南身上,拱来拱去,被他抱到楼上,缠着人不放手,然后……
那种如坠云端的感觉再次席卷周身。
啊——
他怎会,那般放低姿态…
这都是从哪里学的这些……
吱呀——
很轻的一声,门被推开。
一道人影绕过内室屏风,映入眼帘。
长身玉立,墨发全部用玉冠簪起,白玉发冠后垂下两根淡粉色丝质冠带,还换了一身同色锦衣外袍搭银灰色里衬,在昏黄灯光中,泛着潋滟的光。
第一次见这人穿如此嫩的颜色,并不显脂粉气,反倒衬得人更加面如冠玉,清雅出尘。
和方才记忆里,欲气横生,失控难耐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坐起来,垂眸看看自己,头发散着,只着白色里衣,简直不忍直视。
“醒了?”文向南快步走到她床前,声音温柔如水。
林满又想起方才的氤氲湿气,有些不自在。
“嗯。”
“可有不适?”文向南点亮室内的所有灯,坐到她床边,牵住她的手。
林满摇摇头,一时无言。
凤眸微闪,带着探究,过了片刻,文向南抬手,将她的脑袋拥入怀中。
沐浴过后的淡淡清香,扑鼻而来。
随后是,笑声引起的胸腔震动:“我刚发现,原来,小满也是会害羞的。”
林满闻言,拍了他一下:“你什么意思啊!还不是你,做的太过分,你怎么能…”
说话间,不自觉地在他怀里抬眼看向他的嘴唇,线条优美,薄厚适中,又润又软……
啊——打住,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会再想……
“是我不好,可是让小满感到不适了?”
“没有!”林满极快否认。
文向南一愣,又笑了起来:“那就好。”
不能再继续这么聊下去了,得赶紧换个话题!
林满推开他,道:“怎得半天功夫,又换了一套衣服,还如此粉嫩,莫不是觉察到自己有些老,想装个嫩?
不过大晚上穿得如此花枝招展,怕不是会让人误认为这是哪里的孔雀跑出来了!”
文向南闻言,侧身指了指左侧架子上挂着的浅粉色衣裙:“不只是我,小满也需要换衣服。
刚刚,我们的衣服都被弄湿了。”
“嗯?弄湿了吗?”
她怎么不记得有洒水或者洒酒到身上?
“小满不记得了?”
文向南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
林满瞬间懂了,也想起更多方才忽略的细节。
她这换的什么破话题!
文向南倒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我帮你更衣可好?”
语出惊人,林满对他的认知好似不断在刷新。
未来得及拒绝,他已起身,走向左侧衣架,摘下衣裙。
“方才结束我已帮你擦洗过,可以直接换。”他转过身来,温声道,“晚上带你出去逛逛。”
-
山水画舫五楼另外一侧,是司徒让的房间,萧彻醒来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
他揉着脑袋坐起来,借着外屋微弱的光,点亮灯盏。
一世清亮,司徒让的房间如他的人一般,青白相见,甚是淡雅。
他守在锦江城这些年,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来这里。
听司徒让的琴,虽然他听不懂。
喝司徒让的茶,虽然他总是牛饮。
但是司徒让并不会介意,反而总是挂着淡淡微笑,纵容他赖在这里。
“你醒了?”内室的门被推开。
司徒让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先醒醒酒。”
“你这酒不错,现在很清醒!”萧彻抬眸看他,声音不自觉变得柔和。
手上还是接过汤碗,一饮而尽:“多谢。”
又问:“大人他们现下在何处?”
司徒让从他手中拿过空碗:“他们出去了。
你专门命人办的灯会,他们自是要去欣赏一番。
只不过现在外面正是战乱,这个节点你还敢办灯会,也不怕文大人怪罪于你。”
萧彻起身,整理好衣袍,笑着说:“你不知道,将军他不差钱儿,而且我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办,只是在咱们城中主街办一场,百姓也可以热闹热闹。
关键,我是受到军师大人点拨了,他也支持我办,我才敢张罗的。这不大人也没说什么。”
司徒让想起方才看到两个粉色背影,一同出门的画面,眉毛轻挑,好似忽然明白他口中的军师大人,为何要支持他办灯会了。
“走吧,难得热闹,咱们也去逛逛?”萧彻拿起自己的刀,刀柄上的青色丝带轻晃。
司徒让眸光轻闪,点头同他一起出门。
-
锦江城中,长街两侧,造型不一的灯笼全部点亮,人群熙攘,一派繁华。
林满右手被文向南紧紧攥着,两人并肩而行,她不断随着路人的目光看向身旁之人:“怎得给你带上面具,还是这么招人呢!”
身边不止一两个热烈的目光投向他们身上。
林满刚出门便找了个面具摊位,给文向南挑了一个银灰色面具,不然他今天这副孔雀开屏的模样,不定给她招来什么麻烦呢。
然而,实在低估了此人的魅力,面具能遮住大半如玉面庞,却遮不住那双招人的凤眸,以及周身的气度。
文向南向她这边低头,凑到她耳边道:“有没有可能,不只是我招人,小满对自己的样貌是不是认知不全。
真后悔,刚才听你的,没坚持给你带个面纱!”
林满这会儿出来,风一吹,脑子也清醒不少,方才室内那些许的羞涩早已抛诸脑后。
她嘚瑟道:“我对自己,当然有自知之明,小爷向来男女通杀!
但是,看我可以,看你不行!”
文向南声音愉悦:“小满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可以吗?”林满看他。
“当然可以。”文向南松开了她的手,长臂绕过她腰间,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这样更可以。”
林满懒得与他计较,而且这样被人托着腰往前走,省了她不少力气。
“外面战火将起,这里却还是锦绣人间,对此,如风将军怎么看?”
两人走过长街,林满手中多了一盏兔子灯,她盯着手中精致的花灯,问身侧之人。
文向南沉吟片刻,带她一起登上长街尽头的一座高塔。
登高望远,长街上的繁华更加鲜明。
“小满可是觉得这样不合适?”文向南问她。
林满摇头:“我倒是无所谓,这些于我而言,无甚影响。”
文向南道:“即便未来,战火四起,或会燃烧至此。
但此时此刻,这里有条件且有能力办一场灯会,给身在其中之人留下一些锦绣回忆,何乐而不为呢。
我非迂腐之人,对于萧彻的一片好意,愿意欣然接受。”
林满点点头,她其实很能理解,眼前这人从来都不止为了报恩复仇,他亦是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亦是洒脱坦荡的如风将军。
他悲悯一切,却不困于一切。
林满忽然想到,自己貌似都没有好好夸过他,张口准备好好夸夸他的时候。
文向南又道:“还有,小满,我亦非圣人,我也有自己的私心。
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难得的闲暇之中,我也想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讨我心悦之人……”
说到这里,文向南顿了一下,清透凤眸中似含了万千情意,又似只有她一人。
“讨你的欢心。”
话音落,四周一瞬安静下来,灼灼目光凝望着她,林满只听得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张了张口,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说想讨心悦之人欢心,想讨她的欢心。
他是在说,他心悦她。
咻——
砰——!
万籁俱静中,一声巨响。
绚烂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
声音震的人心一颤,随后噼里啪啦的细碎坠落声,天空中好似无数月白珍珠,泛着莹润光芒,照亮夜空。
紧接着,数不清的轰隆声,伴随着长街上百姓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林满抬头仰望着绚烂烟花,眼眶发热,鼻尖也有些发酸,这便是他说的私心吧,真挚又热烈地捧到她面前的私心。
可是,谁来教教她,这种时候,她该说些什么呢?
虽然此时此刻,她开心的不得了,但是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温情时刻。
林满吸了吸鼻子,心中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若是此时有酒就好了,或者中午的山河酿没那么容易醒酒就好了。
“小满,可喜欢?”
就这样并肩而立地观看了一场盛世烟花,待一切归于平静,文向南主动问她。
林满看着他重重点头:“嗯,很喜欢,很喜欢!”
文向南眼中似是闪过一丝笑意,林满忽然脑子一抽,问出醒来之后就很想问,但没好意思问出口的问题:
“你说你不是圣人,那你下午的时候,是怎么忍住的。”
文向南明显一愣,转瞬明白过来。
眼中闪过无奈又宠溺的笑,嘴巴张了又张,侧头忍了又忍。
终是没忍住,嘴角上扬,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做什么?想蒙混过关?”林满往后一仰头,捂着额头不放过他。
文向南摇头道:“有些事,我想留在大婚之日,毕竟我现在无名无分。”
“大婚?其实,我不是很在意这些虚礼的,不然,当初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答应嫁给顾羽了。”林满不以为意道。
文向南先是一愣,随后又弹了她脑门一下:“小姑娘以后要对自己的行为负点责,即便你不在意,我也会在意。”
林满道:“那我们成婚吧!现在就成!”
“……”文向南一时语塞,随后道,“你母亲尚在世,怎么也要告诉她一声,获得她的祝福。”
“额……”这个她倒是没想过,但是,“我母亲她也不在意这些的,而且你可知她现在在哪里,等她祝福,那还要好久呢。”
说到这里,文向南似是顿了一下,随后他道:“小满,其实一直未找到机会同你说,我知道你母亲现下在何处。”
“啊?”林满一时诧异,抬头惊讶看他,“你怎么知道的?难道是午后我和司徒让聊天时,你偷听了?”
“怎么会!”文向南连忙否认,“如无必要,我不会偷听别人讲话,那样我的耳朵里得混乱成什么样。”
林满赞同地点点头,又问:“那你如何得知的?”
文向南说:“无影阁眼线遍布天下,对各国情况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厉害了!我的大人!”林满竖起大拇指对他点赞。
文向南似是极为诧异:“你…不怪我没有早些告诉你吗?”
“为何要怪你?我也不曾问过你,不是吗?”
林满歪头看他,嘴角上扬,这人怎得这般小心翼翼,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况且,她现下也知晓了母亲的踪迹。
文向南忽然上前两步,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笑声自胸腔而起,在她耳边震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