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提议:不妨先找奥利昂,兴许对方见过伍。
因为当初贰查看控标盘时,奥利昂正在回书房的路上。恰好是伍爆破书房前不久。
由于伍及其他不明因素的影响,此处灵力过于暴动紊乱,控标盘上的光点如故障般频闪。
贰顶着楚越之沉重如山的目光,冻得手抖好几次,好不容易扒拉出奥利昂最近的位置:
一刻钟前,未曙宫内。
同样是瞬移。
冰雪如刀锋般,劈开重重火焰与白浪,开了条路。
贰叁被迫紧跟着他,风暴似的,下到熔融的蓝玉阶。
贰回头瞧着身后:那轮圆月,旁若无睹地挂在大殿高处,淡淡光辉如雾,尽数笼罩着璇玑。
他悄悄对叁传道:“哎,这正道病能不能先把邪月斩了,让我们和曼提卡聊聊啊。也不知道她怎样了,都怪伍那时候把我骗下去,不然我早该跟着奥利昂去看看的……”
叁冷静地劝道:“在找到主人前,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
贰本也不抱希望,遗憾作罢,安安分分当楚越之身后的一个大型挂件。
但他本性难改地四处张望,瞧腻了一成不变的红蓝尖叫阶梯,大着胆子,打量楚越之的背影。
却忽然瞄到一根色彩斑斓的东西,一晃一晃,一荡一荡。
自上而下颜色不一,赤橙黄绿青蓝紫错落有致,透出一股浓浓的轻佻意味。
它飘在那肌肉绷紧的手臂和白净如雪的腕口附近,像是朝雪地里泼了一团未洗净的颜料,分外招摇。
贰戳了戳叁:“你看,那是……剑穗?无情道不是讲究干净利落极简迅速吗,哪有几个配剑穗的?而且,这风格实在是……格格不入。”
叁抬眼看去,笃定道:“主人的东西。”
“我猜也是。”贰眼珠一转,小声道,“喂,我说,主人从不收没用的破烂。这玩意儿虽然极有可能是拿来戏弄人的,但未必没有别的用途。”
叁相当赞同,于是果断喊道:“楚越之。”
楚越之回头,眉目不耐,稍稍一垂眼睫以遮掩神色:“有事?”
“这条剑穗,是主人给你的?”
“对。怎么?”
“他当初可说这有什么用处?”
楚越之一抽唇角,似乎有些讽刺:“没。耍我玩的。”
贰偷偷往叁身后缩了缩,老神在在等她应付。
叁无知无觉似的,简要解释一句,伸手索要。
楚越之迟疑片刻,骨节分明的五指,在空中虚张虚握,略略一顿,尾指一勾摘了下来。
不料,剑穗甫一离开剑首,立即叫出一个矫揉造作的女声。
音波盖过所有碎星的嚎叫,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声情并茂声泪俱下控诉道:
“楚郎——!楚郎——!你好狠的心呐楚郎!!!你昨夜在客店抱我时,说好要与我合籍双/修!今日竟连定情剑穗都要丢弃?!你的深情道你的长达九丈的宗门戒律你的齐比苍天的道德素质,都是修给狗看的吗?!!……”
三人:“……”
楚越之眉头狠狠跳动,面无表情转头,唇色咬得泛白。
在滔滔不绝决不重复的吵耳诽谤里,叁面不改色接过,闭目探查。
忽而,她在戒指里取出一个小罗盘,一面引渡一面道:
“主人在里面留下了一缕神识信息,以催动方才的动静,即使你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摘掉,以这印记强度,大抵亦能传播方圆数里。”
“我可以将它取出,放入寻神盘,追踪他的神识痕迹。相较灵力及丝线链接而言,目前对此的干扰较少,更有可能找到他。但是由于这缕信息存放已久,较为淡薄,可能不久就会消……”
楚越之大步过来,夺过寻神盘,根据指针方向,朝下俯冲而去——期间不忘了用风裹着贰叁,防止他们掉队。
贰的脸几乎被吹得变形,在链接里恨恨道:“我的俊脸啊啊啊——!我干,我真想看看那冰块当众播放那音频的社死场景,我觉得主人做得真是妙极了!怎么会有人想出这么天才的主意!你为什么打断他的计划?!!”
叁无视了他,倔强地开口补充:“另外,那剑穗本身还有一个作用……”
楚越之充耳不闻,一分钟不到,抵达阶梯尽头。
——地下已无未曙宫。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湖。
火海绵延数里,陡然止步。
湖水里倒映着一轮硕大的圆月,大得犹如蓝湖里的黄湖水,不见边际。边缘在火的冲击下,微微晃动。
而在遥远的湖水深处,依稀可见,上方开了一簇簇无叶的莲花,挤挤挨挨,欣欣向荣。
其上浮着一个人,浑身透明若琉璃,在暗沉的光线下,折射出斑斓的闪光。
——不是他。
瞬间下过判断,楚越之移开视线,不再投去一眼,朝湖水某处疾驰而去。
贰僵着脸,劲风里连千里目也拿不出,使劲伸脖子望着那边。
愣是没看清什么东西,就宛若坐过站的乘客,眼睁睁看着那奇异的景象,远他而去。
他怨气冲天,偷偷道:“我寻思我家主人也不胖啊,这无情道脑仁就这么点大,全让他给占了吗?”
叁同样收回徒劳的目光,难得附和:“我同意。”
#
到了这里后,指针停止摆动,归回原点。
楚越之终于抬头,巡视一圈:
这是湖水上的某一处。
方位不知,四面均是如出一辙的湛蓝,包裹着圆盘般的巨型月亮,一望无际,空空荡荡。
他呆了一下,转头看向叁,将寻神盘递给她,表情冷淡得好像一切都是她害的:
“坏了?印记消散了?”
叁低头摆弄,寻神盘上很快飘出一缕淡淡的青色。
她摇摇头:“不。就在此处。”
闻言,楚越之再度抬首四望,蓦地注视脚下深沉的湖水,手指慢慢捏紧剑柄:“在下面?”
贰注意到他的动作,眉头一跳,抢答道:“不可能。寻神盘我用过那么多次了,要是在下方,指针会向下指,而非回复原位——况且,伍是脑子有点问题,但也不至于脑残到跳湖吧?她可是火灵根,不喜欢水……”
楚越之皱一皱眉,打断:“那他在哪里?”
“就在此处。”
叁将那缕青色引入另一法器,似乎做了二次验证,笃定道。
贰探头看了眼,眼见楚越之即将无知地暴走,连忙道:“我看,这里有处空间夹层。”
“你们不是说,在他未淡化链接的情况下,不可贸然进入其余空间吗?”
楚越之跟着看向叁手里的东西,高大的阴影投下来,然而,他完全看不懂这些稀奇古怪的法器。
贰觉得他问了个蠢问题,语调微微上扬:“主人不是把权限给她了吗?她当然可以自己处理啊——难怪丝线链接这么弱,这么近也感应不清,应该是异空间。她上哪找的这地方?……”
“要怎么进去?”
叁一边摆出四面环绕的法器山,逐个调试,一边答道:“在找。既然能在外部捕捉到主人的神识痕迹,应当有空间通道。”
楚越之抿唇,勉强等了几分钟,忍不住催促:“快点——能不能让伍自己出来?”
贰悄悄拿千里目,望了望莲花池那侧,距离太远,仍是看不出什么好歹。
他不敢再靠近,刚从楚越之视野极限里飞回,一听到这话,嗤的笑出声:
“她要愿意出来,犯得着找这么久?你最好看看这空间是否有别的出入通道,不然可得给这火老鼠溜了——等叁带你过了通道,你就能找到主人了。我先走了,有缘再会哈。”
楚越之眼皮一抬,三两下把人抓回,淡淡看着他。
贰挣扎道:“这儿又没我什么事了。你刚刚先是对璇玑视而不见,又看也不看那处诡异的莲花池,我得去帮主人搜集情报,不然等他醒来就睁眼抓瞎了。”
楚越之掂了掂人,拎稳:“你不会空间的事情?为何不给叁帮忙?”
贰尬笑两声:“她比我更熟嘛,我为什么要去给她添乱?——何况,你不觉得那边那个琉璃人,有些熟悉吗?”
“熟悉?”
叁忽然抬头:“我也觉得。”
楚越之回忆一遍,仅仅一瞬的视线,他没有太多印象。现下听他们这么一说,似乎是有些眼熟。
但他不打算放过贰,把人提到叁旁边放下,不由分说:“那你们先合作找到他,我再带你们去看——那边很危险,万一你出事,只会殃及他。”
贰:“……”
叁给他投以一个不出所料的目光,搭上他的肩膀,极速传输,一秒做好分工安排。
贰满腔悲愤,被迫干活。
楚越之取出晶石表盘,早在那两只没心没肺的娃娃说漏嘴后,他就开始计时了。
现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仿佛被人拨快流速,愈来愈快、愈来愈急。
只是焦灼地盯着半人高的仪器,走了会儿神,蓦然一看,竟已过去一个时辰。
他想起姜行此前的异常,盯了贰叁一阵,发觉他们二人若无其事。
贰依旧不情不愿,持续抱怨;叁则对此不加理会,有条不紊地整理贰输送的数据。
他顿了顿,忽然道:“一个时辰了。”
贰翻个天大的白眼:“别催了,大爷,催了千八百回了。主人都没你这么厚脸皮,居然刁难区区一只傀儡,晚些记得给他付下雇佣金啊。”
叁抽空纠正:“两只。”
“……”
某两只娃娃与某人般没脸没皮,丝毫不像出事的模样,楚越之撩起眼皮,无动于衷:“快算。”
贰响亮地啧了一声,低声却刻意清晰地,骂个不停。
叁继续干活,灵力如丝绸般从指尖绵延,环绕住身侧一大堆仪器,流进流出。
片刻,灵力另一端蓦地转向某处,消失不见。
楚越之瞬间投去目光。
叁打了个手势,示意稍安勿躁。
旋即,她双手交叉,两手的丝线相互连接,慢慢朝外拉着。
贰唉声叹气,朝她掌心塞了个法器,没精打采地输送灵力。
随着叁双手不停打开,前方的空气忽的泛出光纹,一圈推一圈,逐步扩大。
最后,拉出一个一人高的通道,朝里看去,扭曲了所有视线似的,什么也看不清。
“十秒。”
话音未落,楚越之一股脑卷起贰叁及附近的法器,卷铺盖卷似的,闪身进了通道。
空间尚未闭合。
刚刚踏进,在潮湿的泥土味涌进鼻尖之前,他一眼捕捉到正前方那个黑影:
双目紧闭,眼角红妆似泪,被一团火红灵力固定在空中,几无生机。
——他快死了。
楚越之心跳一空,来不及再管身后狼狈的贰叁,足尖一点,就要……
“啊呀,被找到了啊。”
某人身前的疯娃娃晃了晃头,碧眼格外闪亮,唇角扬起。
与此同时,她举起洋伞,冲他们脸上放烟花。
“恭喜你,获得了这场躲猫猫的胜利——贰叁,原来是你们?你们背叛主人?真没办法啊,你们自己躲一下吧。”
楚越之不想和她废话,微微抬手,领域顷刻展开。
风雪如臂指使地狂奔而出,丝丝拉拉响动,一步步浇透焰火。
以他们的实力差距,拿下这只即将透支的疯娃娃,只需要……
他谨慎地挥开火,并未出鞘。
拨开烟雾后,不过几步的距离,楚越之伸出手,准备控制住……
——却见不知何时,一把闪光的亮匕首,抵上少女的脖子!
伍刻意避开自己的金发,朝着匕首歪头,擦出一线血丝,笑嘻嘻道:
“哎呀,你靠我这么近,我好害怕呀,一直在发抖呢——可怜我的主人,我要是被你吓死了,他也会来陪我吧?”
“……”
楚越之蓦地一停,风雪领域骤然缩至身侧,死死盯着她。
“噫,这股冰碴子味,真难闻——你别这么瞪我呀,我胆子很小的,万一手抖,怎么办好呢?”
伍很为难地说完,动一动脑袋,血液便从刀尖渗出,沿着颈侧成股流下。
还未浸到衣领,她悠悠打了个洁净术,鲜血却又很快透出来,火焰般蔓延。
“……”
楚越之垂着眼睛,毫不犹豫将剑别到腰侧,连连朝后,完全收起领域。
他嗓子发干,竟举起了双手,艰涩道:“……我没有恶意。”
“呜呜呜,你这话听起来好假噢。”
“——伍你特么的发什么疯?!”贰将将躲过可怖的火焰,见了这一幕,白眼一翻,“我可不想和你死在一起!——你怎么把主人打扮成这样?这是哪里?你不会打算给主人风光大葬吧?!”
伍笑得乱颤,抬起另一只手,在握匕首的手腕上拍了拍:“哈哈,还是你懂我!幸好你们来了,我们就该死在一起啊,本来我还觉得难办呢……”
楚越之心惊胆战地看着那血流不止的脖颈,克制不住看了眼某人——他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呼吸——又退了几步,哀求道:“你先把刀放下,好不好?”
“不要,你速度那么快,我一放下你就要打我了。”伍幽怨无比,“你们一个两个三个,就知道趁主人不在欺负我。”
“我……”
眼见楚越之完全说不通伍,贰有心和伍掰扯掰扯,却被叁的讯息吸引注意。
在楚越之被迫将妄言剑哐啷扔到伍脚下之时,贰叁趁乱开溜,穿过土墙,寻着滴滴答答的水滴声,找到:
一个太虚核供能的计时装置,外部围了数圈防护丝线。
那持续滴漏的水灵力,是肆的气息。
——这是主人当初命令序号肆打通的,通向未曙宫的地道。
为什么会在这一空间?
同一时间段,为什么会有两处几乎相同的空间?
贰叁无需交流或对视,自觉分工。
他触摸主人留下的丝线,逐一检查,感应木灵力逸散程度;
叁则将附近样本放入岩骨测度仪,量度水洼大小深浅,掏出辅助计算的法器。
很快,他们同步得出答案:
“约五十二天。”
恰好是循环的次数。
贰脑子里有好几个猜想,正要开口,忽然腿脚一软,险些跌乱主人留下的丝线。
一股血腥味在耳前嗡响,他眼前一花,咬牙切齿:
“……伍这疯子,不会削了自己半个脑袋吧?”
叁面色同样难看,体内由主人凝练的基础脉络,渐渐消散。
她强撑着使用灵力,经脉发疼地遁地移动,拽着贰回了原处。
只见伍半侧身子鲜血淋漓,靠坐在地上,把主人拉到自己干净的一边,令他较为舒适地坐在厚毯上。
血液染艳花样繁复的毯子,火灵力逐渐变淡。
见到他们,伍毫无痛觉地转头,露出一如既往的笑:
“叛徒们!你们终于愿意回来了?快过来坐呀,我给你们留了位置呢!”
贰大怒,嗖嗖给她甩了好几个治愈术:“你究竟在干什么?!!”
伍啊呀一声,摸了摸光洁如新的颈侧,下手划拉一刀:“糟糕,忘记你会治疗了——你怎么还能用灵力呀?还是不够……”
远处的楚越之咬白了嘴唇,双目紧盯等死的人。
他乖得像一只人偶,任人摆布,长发些许散乱,粘连锁骨。
那样的精致顺从,连眼睫也不动,像是假的。
闻言,楚越之僵硬地移开视线,竭尽全力收住丹田里暴动的灵力,哑声道:
“……我走。不要再……伤他了。”
贰气急败坏,噼里啪啦骂着伍。
后者撇了撇嘴,一再相邀:“快来坐呀,我等了你们好久,等得主人都要死了。”
“你看看我现在走得过去吗?!!”
“噢,我忘了嘛。”
在彻彻底底的无视下,楚越之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颤,几乎忘记呼吸。
叁倒是往他那里看了一眼,忽然想通了什么,难得蹙眉:“——你以为,他会杀了我们?”
“……”
楚越之愕然地睁大眼。
伍任由贰愈合伤口,等待他恢复力气走过来,漫不经心卷卷头发:“不是吗?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们整整齐齐一起啦,可惜壹和肆……”
贰勉力扶墙过去,愤恨地揪她头发:“你真该换个脑子了!我要叫主人把你重塑!!!”
“啊,都怪你,害得我手抖了。”伍抬起头,血液从狰狞的伤口流下,忽的把刀架他脖子上,“对了,划破你,也是一样的——不要乱动哦。”
贰浑身一僵,没敢说话,怒气腾腾瞪着她。
叁露在不远的地里,看着伍热情地朝她招手,想了一圈:“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想杀我们?”
“咦,他没告诉你们吗?——也是,不然怎么把你们骗过来呀,我还得谢谢他呢。”
伍欢快地看了眼楚越之。
像泄愤又像无聊,她将脚边的妄言剑踹远,斑斓剑穗滚进泥里,慢悠悠道:
“——就是因为他,肆才会失控的呀。”
“……”
楚越之重重垂下头,没有辩解。
贰怔愣,回头看看他,没注意被刀尖划了一道,尖声质疑:“就凭这蠢货一路上的表现,哪里像要杀我家主人了?!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恐怖分子!!!”
叁表示赞同,通过逐步消散的丝线,向她传了不少“证据”。
伍半信半疑,扬头对着楚越之,随意唤道:“喂,那你告诉我,你当初为什么要冻我家主人?”
“……这是他的要求。”楚越之低着眉眼,低声答道。
伍瞬间不信了,刀尖压出贰的尖叫:“那也是主人要求你把他弄成这幅模样吗!别你自己是蠢货,就把所有人都当蠢货!!!”
“……”
叁试图讲理:“若是如此,他怎会把本命剑扔下,让你不再动手?”
“谁知道呢,说不定这家伙想活抓我家主人呢!要么,就是一时没装住,露了馅!等他利用主人离开秘境,他就要杀了我家主人,他不是正道的吗!”
“……”
楚越之不说话。
奇怪的是,心底反而沉寂。
体内肆虐的灵力,在一片吵闹里,渐渐平静。
楚越之没有办法争辩,很慢很慢地咽了口水,像是全身力气,都用在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上。
那边的贰伍争吵不休,叁间歇插几句话,甚至试图以“二比一”说服伍。
却被伍以“那还有个壹呢,有本事你把他叫出来问问他的意见”堵了回去,完全无济于事。
他们还说了很多,伍一直想逼叁过来,后者却纹丝不动,彼此僵持。
他们的话都像风,从冰原上掠过,激不起涟漪。
慢慢地,他们在眼前消失了,世界也消失了。
打得干净利落的地道,骤然开阔,变成一个狭小的院落。
踏过破败的门槛,河流在废墟里奔腾而过,很多山站在远处,头上一抹尖尖的雪顶。
——他看见了卫听雨。
亲手从行动不便、养到生机勃勃的卫听雨,坐在官都的旧桥上唱歌发呆,靠在官都的古树下读书写字。
某日,暖色调的卫听雨晃在摇椅里,见他看来,跑过来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剑修行的他,塞下一枚酸果。
然后跑到墙头,坐着看他,晃下一双小腿。
……
好久不见的卫听雨,众目睽睽之下,在怀花楼里羞辱他。
这人脚踩一双黑靴,挑起他的下巴,粗暴可恨地,让傀儡拖着他进后院。
很坏。
……
还是卫仁的卫听雨。
在地宫里烧得奄奄一息,在秘境里疯得四处乱跑,在龙窟里不要命地冲进危阵……还说很多过分的话。
还有更久之前,挑三拣四娇生惯养,肆意地使唤他,就连御剑飞行也是那样嚣张。
好像什么都不能挫败这人,永远能够,游刃有余地戏弄他……
还有记忆交换里的卫听雨。
……
这样的人,要死了吗?
——还是死在他手下。
楚越之无法回答,无法想象。
思绪自顾自飘了很远,忽而拐了个弯,又想:
卫听雨是个邪修。
这样,算是除魔卫道吗?
……
不能再想。
楚越之后知后觉感到心脏的汹涌,只好逃避地沉沦下去,什么也不想。
只是这个名字总是浮上来,像海上的一块木板,浮上来,又被他生硬地按下去。
怎么也摆不脱。
就像那没完没了的一次次的,刻薄的话语和恶劣的捉弄……根本,养不熟。
把他当笑话,随意一走了之。六年。
混蛋卫听雨。
……
要结束了吗?
……
不知过了多久,楚越之觉得好像在地震,迟钝地睁开眼。
世界如潮水般回来,他发现贰在使劲晃他。
伍蹲在他身前,仰头看他,奇道:“呀!一个无情道,真的哭了呐?”
楚越之:“……”
楚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