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贰光明正大摆弄控标盘之时,楚越之顺便记过地形,寻了个最近的阶梯。
刚用剑气切了开口,从里出来,乍见建筑模糊,满街白雾盛行。
凡人一步一叩首,面容近在咫尺,却不可窥见。
他蹙眉挥空附近的雾气,四通八达的大道上,条条行走着信徒。
无法避开,他们却对他视而不见,虔心向着谕殿朝拜行进。
楚越之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人,不让他的衣角沾到一丝晦气。
他睡着了。
冷热交替下,他的双颊红得朝外蔓延,其余却是惨白,触目惊心。
鬓角的发被冷汗打湿,黏在额上,楚越之不时替他抚过,很快却再度散乱。
他要去谕殿。
……这样子,怎么可以去。
楚越之轻巧地穿行而过,在谕殿无人的墙后停下,忧心忡忡。
再三舍不得,还是唤道:“卫听雨。”
声音太轻,连一根羽毛也惊不动,遑论睡着的人。
或许,让他休息一会儿也好。
他的精神太紧绷了,独自和无穷无尽的碎星鏖战这般久,还受了惊吓,昏迷很久。
干脆,自己替他去一趟吧。
可是放他在别的地方,如何能放心。
若是带上他,醒着总比睡着好。
——况且,等他知道了,该会生气的。
罢了。
好好看着他就好了。
楚越之不自觉把人抱深了点,迟疑片刻,慢慢放他落地。
一腾空,那家伙果然瞬间半睁开眼,带着不满的尾音,鼻尖长长哼了一声。
“卫听雨,”楚越之搂他在怀里,将他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怎么也看不腻的脸,“再休息一阵?”
“唔……”
睁眼便是一张放大的狗脸,卫听雨吓了一下,却迟滞地以为这人安全,没有挣开,观察起环境。
对方靠得太近,挡他视野,胳膊又抬不起来推人,他迷迷糊糊把下巴搭在楚越之肩上,歪头看着附近:
“这是哪里?”
楚越之动作一僵,顿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放开或搂紧,迟疑不决。
只好尴尬地停在对方脊背上,像是摸着一动就炸的炸弹。
“谕殿外围,”好半晌,楚越之低低答道,“到处都是碎星,里面应当也是。你若想进去,我带你去。”
卫听雨耳边响过杂音,混沌之中,后知后觉猜出他的话,问道:“我睡着了?多久?”
“嗯,一炷香不到。”楚越之几近恳求道,“再休息会儿?”
“不用。”
卫听雨习惯性拒绝,蓦然又是一阵轰鸣,愈来愈嘈杂,蹙紧眉毛。
勉强看清周围的景色后,渐渐知觉清晰,感到一股寒潮暖流的对流。
他身体一颤,条件反射靠近热源——
他的脸颊贴住了楚越之的脸颊。
“……”
楚越之大气不敢出,保持一个难受的姿势,觉得被自己他的脸蛋一冰,却腾地烧起,燎原到四肢百骸。
“……怎么了?”他呼吸变得极浅,怕惊扰到对方似的,艰涩地问。
卫听雨似乎没听清他的话,朝他的方向歪了歪头。
他的脑袋便像没有支撑,被这轻飘飘的动作,按了下来。
见他没有反应,卫听雨本能地动了动,脸蛋随之在他脸上蹭了蹭,简直蹭麻了他整条脊椎。
那家伙还无辜地问:“你说什么?”
“……”
楚越之喉结反复滚动,甚至没敢咽口口水,煎熬道:“没什么。”
“噢。”
对方和他黏了一会儿,好像清醒了点,毫不知情似的,自顾自收回脑袋。
却还呆在他怀里,想了一想,卫听雨忽然仰头:“项链呢?把肆放出来,你带他走远些,让他释放杀念。我自己进去。”
楚越之脸色一下沉了,重复道:“你自己进去?”
察觉他情绪的变化,卫听雨下意识退后一步,离开“危险源”兼“热源”。
大量灵力失去接收,成群的蓝,逸散到空中。
他使劲活动着僵硬的躯体,忽的打了个寒战:“对。”
楚越之把人拽回来,强硬地给他输入灵力:“不行。”
卫听雨眉头紧皱,按捺住心头的不爽,没有挣脱。
体内一团糟的忽冷忽热。还有只疯娃娃,持续在他神府里呜哇乱跑。
虽说伍是在他的允许下,为他提供灵魂热流,但种种加在一起,到底令他有些烦躁。
或许是伍的精神有恙,而他打开了深度链接,他的魂魄亦受到浸染。
不能再这样下去。
卫听雨不想和他解释自己的事,再次命令:“听话,我要把伍放出来。”
“理由。”
“你还想把我冻到天荒地老?拜托,寻私仇也得换个时机吧,行不行?”
“……”
寻仇?
楚越之几乎被气笑了,所有不明的荒唐感受一扫而空,咬牙道:“你以为,我是在趁机报复你?这不是你的要求吗?”
他的气压太低,灵力温度跟着骤降。
卫听雨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僵硬地杵在他怀里。
他本就有些公子哥的起床气和来源不明的暴躁,此时被猝不及防一冻,便腾地来了火气,不客气道:
“楚大善人,你要不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再睁眼说话?”
“……”
看着某人刹那冻得面无血色,楚越之抿紧嘴唇,索性“顺着”他的意见,蓦地一收领域:
“行。我收。”
“——我艹你的楚越之你不先把肆弄出来!”
卫听雨脸色骤变,急忙召出线盘,冻僵的手指用力勾着,怒道:“要是我的东西坏了,你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楚越之离远一步,将项链掏出来,扔到他怀里,冷淡道:“里面有什么?”
卫听雨不回答。
没了冰冻,一时间来不及让伍停手,他整个人忽然滚烫起来,烧得像一只熟透的虾。
但他却没顾上伍,一边痛苦地蜷身,一边匆忙操控丝线,浑身发抖地命令序号肆从半空间出来,指尖挑出一道深深的血线。
瞧着肆安分地掀开车帘,还未失控地静静站在他面前,卫听雨总算松口气,这才感受到身体的灼热,烧得头脑一晕,险些倒头载下。
一只手稳稳够住他,楚越之和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给他输送冰灵力以平衡体温,皱眉问道:“究竟有什么?你这么……”
卫听雨甩开他,脸色难看地让伍出来。
极寒极热又蓦然正常的体温之下,他头晕目眩得几乎站不住,再次伸出了手。
楚越之还没来得及再次抓住他,只见距离更近的序号伍,笑容满面地扶住他,眼睛却眯起,另一只手抬起洋伞,对准了自己。
“啊呀,主人的狗终于叛变了啊?壹那个清高的装货,难得长了一次眼睛,该不该放一串鞭炮恭喜他呢。”
“……”
楚越之其实后悔方才的情绪化行为,明明早该知道这混蛋就是这样的……
蓦地被伍这么一激,刹那又有些恼火,死死盯着卫听雨。
却见他一直在剧烈咳嗽,压根说不出话。
那张脸余热未退地红艳,身上还穿着厚冬衣,汗水打湿长发,狼狈不堪地黏在细白的颈间。
他的脖颈也呛得发红。这人似乎每一寸皮肤都变得透红,生理泪花挂在眼角。
他勉力抓着伍,衣服简直要把那单薄的人压垮似的,身体深深地弯起。
吐出的一口口血却浓黑,掉在地上,嘶拉一声,腐朽了一洼青石板。
“……”
楚越之僵着脸,怒火被兜头浇灭,心脏却被侵蚀得疼痛不已。
他下意识抬腿,想过去替人拍拍背,突然一停,发现伍将伞尖指在他眉心前一寸。
“不要碰他哦。”伍笑道。
“……我不碰他,”楚越之艰难转头,无视伍的威胁,注视着卫听雨,“他怎么了?”
“哇哦,一冷一热,你挨一个试试?”
楚越之一噎,垂下眼睛。
他对医术一窍不通,想起某人以前的高烧,缓慢道:“……发烧了?”
“哪里有那么严重呀,”他一口气正松得不上不下,伍轻快地继续,“——也就快死了吧,嘻嘻。”
“……什么?”
“我说他快死了啊。”
伍依旧举着伞,无辜地歪歪头:“——难道你没发现,主人控制不住序号肆,已经让他跑了吗?”
楚越之蓦然回头。
——肆径直到了布满碎星的谕殿前,吹响第一个音调。
正门的牌匾砸落,哐当一声,惊醒无数视若无睹的信徒。
他们齐刷刷抬起头,一双双碎星的眼睛,亮得就像珠宝。
仅仅数米可视的白雾,肃然一清,露出晴朗的夜空。
满月高悬,慢慢转了个弯,凝望过来。
月里竖着一个黑瞳仁,吸了所有夜色似的,黑沉沉。
一圈圆满的黄,浑浊不堪,掉落的月光如雾,尽数抖到谕殿另一侧。
好看清他们。
那月亮是——碎星?
才冒出这个念头,楚越之失色地看着那一轮满月,独独照到肆的身上。
所有的信徒静默,保持虔诚,深深俯首。
雪花血花齐飞。
他刹那展开领域,枉顾禁飞令,踩着妄言剑,朝肆飞去。
但是,晚了。
月光刚落下的一刻,音符停滞,和哨笛一同砸到地上。
“序号肆”立在原地,转过了头。
那一双酷似某人的漂亮黑眸,变成了——
混黄的碎眼珠。
楚越之猛的停在半空,不顾惯性向前好几米,回头去看卫听雨。
……
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