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坚实的地面化作薄冰般碎裂,天花板上的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红符符纸燃起无火的烈焰,纷纷扬扬坠下,如同哭泣的灰蝶。
连朝栖站在混沌崩塌的中心,连绕夭都失去了束缚,在他手中发出颤抖的呜鸣,不再攻击,也不再挣扎。
“你看到了吗?”对面的自己缓缓张口,声音低哑,“你曾为了我,违逆天命。”
“如今你又想杀我。”
“你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他一步步朝连朝栖走来,脚步不快,每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便随之崩碎,像被水流卷走的纸面般层层剥离,时间,空间,声音一同被拉扯吞噬,消失在脚后。他宛如走在世界的尽头,带着逼人而冷静的宿命感。
“你要我活,就要接受我的存在。”他语气平稳,没有怒意,却像是在陈述一条古老的律令。
“你要我死,就必须自己承受后果。”
“你想让世界如初,那你必须重新——”
话音未落,连朝栖却已经动了。他的身影如弓弦脱弩,猛然踏出一步,几乎是扑了上去。
“闭嘴。”
绕夭应声而出,像从裂隙中钻出的蛇骨脊柱,带着森冷鳞光,以不可违抗的角度缠绕住来者。骨刃扭转,锋利的棱边深嵌入肌肉与骨缝之间,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对方却并未反抗,而是抬起手,像是在试图抚摸那缠绕自己的利骨,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念的痴狂。
“果然啊……你从来就没放下我。”
“你也从来没有放过我。”
下一秒,对方身后骤然生出尖锐如针的黑影,反刺向连朝栖的胸口。
连朝栖却一言不发,绕夭再次蜿蜒而上,将自己与对方一并死死缠住,如同两条互相撕咬的蛇,骨与骨交缠,血与血交融。
他们都想杀了对方。
书页在他脚边燃烧。四周景象开始破碎。
这是终结,也是开始。
崩塌的世界如同破碎的镜面在他眼前坠落,血色与光交织成难辨虚实的洪流。
连朝栖眼前一黑,身体骤然失重,仿佛从那漫长梦魇中坠入另一个沉寂的深渊。
再睁眼时,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天花板是熟悉的金属板,空调机在远处嗡嗡作响。身侧的输液管还在滴着药液,手臂的针孔传来细微刺痛。
他一下子坐起身,冷汗涔涔,像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喉咙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楚素时坐在病房床边的椅子上,手中是一份薄薄的文件。纸张在指间微微翻动,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眼圈发红,神色疲倦,但在看到床上的人睁开眼的那一刻,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哥哥,你醒了?”他立刻放下文件,语气刻意轻快,却掩不住嗓音里藏着一整晚未合眼的绷紧。
连朝栖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像刚从烈火中熏出来的灰:“……那本书?”
楚素时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他递了一杯温水,等他喝下去才说:“书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把核心带出来了,剩下的东西,特殊控制局会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声补了一句:“你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
连朝栖确实累了,骨头缝里都在发酸。他低低地应了一声,还没撑起一句完整的话,就重新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片刻,模模糊糊间能感觉到有人走过,调整仪器,低声交谈,又轻轻替他盖好滑落的被角。
等到连朝栖的状态稍微好转,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特殊控制局的恢复药水果然名不虚传——几乎像是作弊一般。三天时间,他身上的伤就全好了,连之前擦破皮的地方都愈合得干干净净,只剩些浅浅的瘙痒感提醒着曾经受过伤。可比起身体,精神上的事就没那么轻松了。
他拿着挂号单,站在医疗层等电梯,一边摇着单子边嘀咕:“还真是啥科都有……内外妇儿全包,连心理门诊都有,我年纪轻轻也能靠医保活下去了,真好。”
电梯叮的一声响起,他把单子叠成了小方块揣进兜里,像是要藏住什么不太光彩的东西。
心理评估室的环境倒是和他预想中的差不多——柔和的灯光,无棱角的家具,静音脚垫,低声流淌的水波音乐……说是让人放松,实际更像是“塑料温柔”,让人警惕心悄悄悬起来却又找不到落脚点。
坐在沙发对面的,是这次负责他的心理评估师——容景昭。
看起来三十多岁,西装没打领带,手里端着一杯看不出颜色的茶,气质温和,说话不紧不慢。
但连朝栖直觉这人不好忽悠。
一开始的对谈有点尴尬。连朝栖坐得挺直,神经紧绷,话也说得含糊,像个提防医生要给他扣精神不稳定帽子的病号。
直到他说出了那个名字。
“……朝玄渊。”
容景昭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咀嚼什么。他在终端上调出一个加密档案模块,输入授权后,一串泛黄的资料和残缺图像浮现在空气投影上。
“你看到的,是过去的事情。”容景昭说,语气变得更低沉一些。
“在我们这类案例中,通常称之为——转生者。”
连朝栖微微皱眉。
容景昭继续解释:“就是拥有前世记忆,或对某些特定文明有非比寻常熟悉感的人。你提到的帝霁王朝,确实存在于我们目前掌握的某些超古代残片资料里,理论上是在恐龙之前第三次大灭绝的那段时间里。”
“有说是,这场灭绝并非自然演化,而是因某种过载能量引发的全面崩塌,帝霁文明因此终结。”
“朝玄渊,是那场终结中频繁被提到的人名之一,朝玄渊,是观星府的首席术师,被誉为天眷之子,幼年即展露灵识天赋,精通引灵,传说中,他所写下的咒文,可以令天星坠落,山川改势。。”
“你能在书中看到他,可能不单纯是巧合。”
连朝栖轻声问:“那我是谁?”
容景昭摇头,笑了笑:“别急着对号入座,我们处理过很多类似的案例。包括我自己,还有局长青卿,作战部的郁长归……都是转生者。”
“所谓的转生,并不意味着你就是谁的延续,更像是灵魂里带着一点旧世界的回声。”
“你是你,是连朝栖,但你也是千千万万个轮回中的某一环。”
“与其说是谁的继承,不如说是和过去的自己重逢。”
这番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替连朝栖缓解那种悬在梦与现实之间的迷惘。
他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沙发背上,喃喃说了句:“……听起来挺像玄幻小说的。”
容景昭轻笑:“可惜主角没有主角光环。”
连朝栖也笑了:“那我能干嘛?”
“活着。”容景昭说得认真,“就算只是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也值得。”
连朝栖没再说话,眼神却不再那么飘忽。他点了点头。
“行,那我就……继续活着吧。”他说“交了那么多年社保还没那养老金呢。”
连朝栖看着眼前终端上的报告界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容老师,您能……给我开个假条吗?”
容景昭没多问,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连朝栖低头挠了挠发尾,“前面的事……太多了,我脑子现在还有点乱,有些事情也还没想明白。”
容景昭沉吟片刻,视线落在他身上:“三个月,够不够?”
“……三个月?”连朝栖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自己能请这么久。
容景昭笑了笑:“是的。你刚经历过一次不完全的精神互换,又在副本里连续维持高压状态,还要面对现实里那场舆论风波——你现在的状态,三个月是最基本的修复周期。”
“当然,如果中途觉得自己可以提前回来,也可以随时申请复工。”
连朝栖张了张嘴,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轻声道了一句:“谢谢啊。”
容景昭点头:“照顾好自己。我会随时回访的。”
连朝栖一踏进熟悉的沙滩时,脑子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回来了。
阳光是温的,海风是咸的,脚下踩着潮湿的沙粒,耳边是潮水拍岸的声音——一切都如此真实,又像隔着层雾。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好好呼吸一口家的空气,就被一道黑影猛地扑倒。
“连!朝!栖!!!”
猫猫拳一通乱锤,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身上,连朝栖被拍得踉跄后退,稳住重心后才反应过来,那团毛绒绒的暴怒黑影正是他家的猫——十五。
“你又自己一个人去干蠢事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差点把命丢——”
“我知道。”连朝栖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他抱得很紧,几乎是用尽全力。
十五愣了一下,那对毛耳朵不自觉地抖了抖。
他其实已经收着力气了,猫猫拳只是象征性地拍几下——真打成了人形,估计一拳能把人锤进沙里。可现在连朝栖反应这么重,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十五僵在他怀里不动了。
“这次……真的太可怕了。”连朝栖喃喃着,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出口,“我醒来的时候不是我了,我是另一个人,叫江宸……你也不在,我的名字,记忆,全部的一切……都不见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缩,像个终于能放松的孩子,把头埋在十五颈侧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哽着。
“我拼了命才爬回来。”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