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不想再和对方周旋,所有的冷静和克制在这片阴沉死寂的空间里早就被磨得干干净净。他用尽全力挥动绕夭,那根蛇骨化作凶刃,带着破空之声贯穿对方的身体。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真切刺入血肉,每一次都带出大量的血液。
而他眼前的那个人却一次次复原。
连朝栖脸上已经被溅得满是血污,他的手指在颤,身体在抖,心跳在乱。他甚至开始喘不过气来,像是被困在一个反复播放的梦魇循环中,怎么都逃不出去。
“你为什么……就是死不掉……”
他的声音几乎沙哑,喉咙像是烧灼着的铁屑,一字一顿吐出:“我……回家,我要回家。”
对方这时终于动作了。
他低下头,那张和连迟一模一样的脸,眼神温柔得几近残忍,唇角缓缓扬起,像是在安慰一个终于妥协的孩子。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朝栖,要不要许个愿?”
他的声音是嘶哑的,但偏偏用了连迟最温柔的语气。
“只要你开口,就可以回家,就能离开这场噩梦。”
连朝栖怔怔地看着那张脸。
那是他父亲的脸。连迟的脸。
那双眼里没有真正的情绪,却装着完美的温柔与怜悯,好像他真的是那个会在夜里为他煮药,会为他撑伞挡雨的人。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谎言。
手中的绕夭却在微微颤动,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动摇,又像是在竭力提醒他。
连朝栖握紧绕夭,那根拐杖形的蛇骨在掌心发出低低的鸣声,冷冽而清晰,如同从深渊爬出的兽在低吼。
下一秒,他的怒意像是彻底引爆了一切理智的缰绳。
“你给我闭嘴——”
咔哒,咔哒,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是撕裂和绞碎,鲜血在空气中爆开,碎肉四散。
绕夭像是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感染,疯狂地绞动,像要将这具假冒父亲容貌的身躯彻底从世界上抹除。
连朝栖的呼吸急促,眼中是暴烈的红。他不再压抑,不再冷静,只剩一腔怒火与恶意。
“你不配用那张脸!”
但这场胜利却并不带来快意。
下一秒,血肉在空气中蠕动扭曲,像被无形的线缝合般迅速聚拢。碎裂的骨骼重新归位,皮肤在空中铺展,血迹未干,身影却已稳稳站回原处。
他还是那张脸。
还是那副温柔得令人作呕的声音。
“朝栖。”
连朝栖的瞳孔微缩,脚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可对方却在这时迈前一步,将他抱进了怀里。
动作温柔得近乎真实,像极了他记忆中那个在厨房给他煲药,在深夜拍他背哄他睡觉的父亲。
他的肩膀被按住,头被轻轻靠在对方的颈窝,耳边尽是令人恶寒的低语。
那声音像是从记忆深处剥离出来的一段温存,又像是腐尸堆里爬出来的伪善梦魇。
他的眼睛缓缓睁大,瞳孔微颤,理智在崩溃边缘挣扎。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让他去死。
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杀意密密麻麻地爬满连朝栖的四肢百骸,像是成百上千条毒蛇在心脏最柔软处咬噬。他的指尖轻微颤抖,绕夭在手中剧烈地扭动着,蛇骨浮现出一层诡异的幽蓝火焰,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情绪正在彻底崩坏。
他像被点燃的引线,呼吸紊乱,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那张属于连迟的连。
空间随之一寸寸变形。
藏经阁的书页无风自扬,天花板微微震颤,星图像是受了惊,忽然在头顶的夜空中快速流转,再次旋转几圈后,猛地顿住了。
“够了……”
连朝栖喉咙沙哑地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在宣判。
绕夭猛然抽长,蛇骨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火光弧的轨迹,狠狠朝天花板某个节点抽去。
轰——!
震耳欲聋的裂响炸开,整个藏经阁仿佛在那一刻松动了结构,天花板被撕开一道口子,悬棺自扭曲塌陷的星图后缓缓浮现出来——
它本该永远藏匿于这片星空之下,是这个空间里最不该被触碰的禁忌。
连朝栖却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一路冲到棺椁下方,绕夭如同撬棍般刺入其缝隙,用力一扳。
棺盖碎裂。
那一刻,气息骤变。
血气与古老咒缚的气息轰然翻涌,如破裂堤坝的洪流,携着千年祭文残响,将藏经阁压得摇摇欲坠。
悬棺轰然裂开。
棺中之人静静地躺着,宛如神明遗骸般的存在。那是一位巫祝,身着深墨色祭袍,宽大的衣袖绣着古老星象与三重结界纹,面上覆着半张鹿角面具,裂纹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另一半苍白的面容静得像是沉睡。黑发铺散,唇色微红,额心的红色印记像被火烧般醒目,是某种巫术完成后的烙印。
他像是被封印在死亡里的少年神。
连朝栖的眼睛几乎炸开,他扑上去,手中紧握绕夭,几乎歇斯底里地一遍遍将蛇骨刺入那具身体。
“去死——你该死……你为什么还不死!!”
连朝栖根本不在意血液喷涌而出,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刺下去,像是要把这具身体彻底从世间抹除。绕夭在他手中疯狂蠕动,蛇骨裂纹攀生,泛出诡异的蓝光,像是在膨胀,又像是在撕裂现实本身的边界。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中血丝密布。泪水在眸底打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像被某种咒诅冻结在灵魂深处。
可无论他怎么刺,怎么杀,那人始终缓慢地再生,如同被困在永劫中的献祭者,一遍又一遍地死去,又一遍又一遍地重生。
鲜血已经流得足够多了,可身体还在修复。
绕夭猛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呜鸣,震得殿室四壁咔咔作响。它整个骨架像是张开了无形的獠牙,猛地缠上那具仍在重生的身体,将其层层束缚,勒紧。
而就在那瞬间,天花板之上,传来咔嚓一声——
一道缝隙裂开。
漆黑的阴影自裂口中垂落,一口古老的悬棺缓缓从阴影中探出,棺盖上浮雕着繁复的图腾和模糊不清的神明面容,仿佛一直在注视着下方的悲剧。
绕夭剧烈挣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而连朝栖的身体,也在剧痛中猛地一震。
他抬头,看向那悬棺的方向,眼底却是彻骨的冰冷与恨意。
连朝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顾不得去分辨真相与幻觉。他只知道,那东西不该存在——这一切都不该存在。
血液仍在脚下蔓延,绕夭在他掌中咆哮。
恨意在胸腔翻涌,像是某种早已被封印的野兽,终于撕裂了理智的枷锁。
他猛地跃起,蛇骨在空中拉出一道冷光,狠狠劈向那口古老的悬棺。
“给我——去死吧!!”
一声巨响,棺木瞬间炸裂,碎裂的图腾和碎石伴随着浓烈的咒缚气息冲天而起,如同压抑千年的怨魂被释放。风暴瞬间席卷整座殿堂,空间在撕裂中发出扭曲的尖鸣,像是某种禁忌的界限被强行突破。
黑雾从棺中爆涌而出,吞噬了天顶,吞噬了墙面,也吞噬了连朝栖的影子。
他踉跄后退,却仍死死盯着棺木深处——
那里,隐约有一个人影缓缓坐起。
不是他杀过的那个人,不是幻觉。
是另一个人。
那人身披破败的巫衣,乌发披散,半张脸被古老的咒纹覆盖,皮肤苍白如死,却有着一双异常清亮的绿色眼睛——
鲜血淌在掌心,绕夭不再挣扎,只是低低呜鸣着。
连朝栖缓缓跪下,混沌的空间中,他看见了一段被封印的过往——那是早已遗忘的千年前,那是他自己的命运起点。
帝霁王朝,星命观下的雪夜。
“万民俱苦。”
“以此身一命,代天启愿。”
他在观星殿的高台上,自愿献祭。
连朝栖睁大眼睛,看着那一幕幕浮现。
他看到自己披着巫祝的服饰奔来,双膝重重跪在已塌的高坛下。
他看见那人死了。
那具身体静静躺在积雪中的观星台,血从胸口慢慢流下去,在白雪上晕出一片晕红。
连朝栖看到自己跪在雪中,朝服披散,羽冠已断。他抱着那具尸体,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似的,一点一点替他拂去脸上的血痕。
他的指尖颤抖,却一声不吭。
只是在尸体冰冷的手上,紧紧贴住自己的掌心,额头抵着额头,低声喃喃着:
“……不该是你先走。”
“朝玄渊……你不该……”
“你让我活下来,是想让我……亲眼看着这个术……腐烂成祸吗?”
大雪压下,风声遮蔽了所有的悲鸣。
观星府的术士已全数殉职,星命观也被愿术耗尽,仅剩他一人。
他踉跄地将尸体背起,一步一步走回殿中。
藏经阁最深处,有一座由青铜与星砂铸成的魂匣台。
那是星命观的禁地,原用于封印失控术契。
他将朝玄渊的尸体安放进去,替他拂平乱发,铺上最温软的锦褥,将那人一贯最喜欢的香草与朱砂一缕缕散入匣中。
他俯身,将那具已经开始淡化的尸体安置在灵枢之中。四周是翻覆混乱的咒术残响,天象紊乱,旧日术文犹在虚空中翻卷。
连朝栖手指颤抖,却仍握稳了最后一缕灵识。他闭上眼,指尖蘸血,在灵枢封盖上,亲手写下:
“愿他长眠,天下无恙。”
那字迹锋锐如刃,却是他最后的温柔。
写完之后,朝玄渊回头看向连朝栖。
那双曾经映照星辰的眼,如今空洞沉寂,几乎看不出一丝生人的光彩。
他低声开口,声音宛如风中碎尘:
“许个愿吧……”
那一刻,他已不再是朝玄渊。
他只是一个残破的,被愿术反噬殆尽的容器,唯一维系着他的,是对连朝栖的执念。
连朝栖却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步步走上前去,看着眼前这具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的存在。
那张脸静静地朝他望来,像镜中倒映出的执念。
那是他曾割破血脉撕碎自己,只为换得他活下去的结果。
可现在,他亲口说了去死吧。
这句诅咒像裁决般落下。
于是,世界开始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