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会这么记得的。”

“他们会说你情绪不稳定，煽动网暴，害人眼盲，把一个好人逼到自杀。”

他语气轻柔，像在哄小孩，“毕竟——那张脸，是你。”

连朝栖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眼前那张自己的脸正一寸一寸地挤进他的世界，像是要把他原本的位置挤掉，替代，侵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动弹，四肢僵硬如铅，连转动眼球都费力。

“你到底——”

“我只是拿回一点东西。”那人退后一步，仍旧带着微笑，“你抢走的太多了。”

“现在还你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连朝栖的指尖开始颤抖，皮肤像被冷汗浸透了一样，浸在一个陌生却充满敌意的空间里——而那个他，正用着他的脸，打算把他彻底替代。

房间的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塌陷。

“你不是我。”连朝栖低声开口，“你也别想替代我。”

“我是不是你不重要。”那人笑了一下，眼里没有一丝温度，“重要的是，别人会以为我是你。”

连朝栖的拳头毫不犹豫地挥了出去。

那一拳打在那张自己的脸上，清脆的一声，像是要把那层伪装打碎。他感受到骨头碰撞的冲击感，却在那一瞬间——眼前画面猛然崩塌。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呼吸还没跟上，胸腔急剧起伏。

四周寂静无声。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一间装修过于精致的病房。白床单是医院用的，但天花板上的吊灯和墙上的装饰画明显属于某种“私人定制”的奢华。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香味，像是中央空调里掺了香氛精油。

床边坐着一个西装笔挺，带着细框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摊着厚厚一叠文件，正低声说着什么。

“……这边是A品牌的解约函，B品牌正在走撤代言流程，另外贵方微博账户将由公关公司统一处理，您暂时不需要亲自发声。舆情方面，我们会配合贵方家属控制节奏……”

“……家属？”连朝栖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嘴里喃喃地重复。

他盯着对方的嘴一张一合，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解约，品牌，公关，账户……这信息密度大得像砸过来一桶冷水。

他闭了闭眼，捏了下太阳穴，低声说：“……我都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律师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把资料合上，礼貌起身离开。

房间终于清净了。

连朝栖靠坐在床头，喘了几口气，摸到床边放着的手机。陌生型号，陌生外壳，连屏保都是他从未用过的品牌代言海报。

但他已经差不多能拼凑出发生了什么。

虽然离谱得像某种小说里的情节——但他不觉得惊慌，反而冷静得过头。

他点开拨号界面，输入一串只有特殊控制局内部才识别的加密长号。按下去那一刻，他甚至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对面很快接通。

“喂？”

是温达安的声音。

连朝栖盯着窗外那棵修剪得太过规整的树，慢慢开口：

“你说我要是……连朝栖，现在和别人灵魂互换了，你信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只有轻微的背景杂音传来。

那一刻，连朝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见温达安在屏住呼吸。

但对方最终还是没有马上回话。

“……你不信。”连朝栖自嘲似的低声说。

电话另一头终于开口了。

“但你能打通这个号码，”温达安声音没有太多起伏，却透着一丝刻意压着的谨慎，“你说的，我会向上面汇报。”

语气有些生疏，不像平时那样自然。

连朝栖没在意，只是轻声说：“谢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照顾好十五。别让连峙和楚素时还有球球乱跑，尤其是别让他们显出本体。那个家伙……搞不好会做出什么让人头大的事。”

“收到。”温达安的声音简短，但那一刻听起来终于像是回到了熟悉的语气。

挂断电话后，连朝栖盯着屏幕黑掉前的倒影，静默了好一会儿。

他本就是个接受能力极强的人。无论是突发的身份错位，还是陌生面孔里住着自己，他都能迅速理清思路，找到破局办法。

听取所谓走程序的初审判决。那一刻他坐在被告席，听着判决书里一条条罪名被念出，最后定案八年有期徒刑。

“你本人是否有异议？”

他看了那名法官一眼，淡淡地吐出一句：

“没有。”

被押回看守所的路上，他靠在囚车的铁壁上，低声笑了一下。

“八年啊……”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仿佛这不过是特殊控制局下一次卧底任务的期限。

——他们总会察觉到蛛丝马迹的。

他只是等着。

但他没想到，在前往监狱报到的前一晚，居然有人来看他。

探监室的铁门打开那一刻，他看到了苏折玉。

对方穿得一如既往干净，整齐，眉头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在探视间玻璃前，一句话都没说。

隔着那层厚玻璃，连朝栖也有些发愣。

他没料到是他。

苏折玉坐下，很安静地看着他，苏折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目光像是在扫描，又像在判断什么。沉默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是江宸。”

连朝栖愣住了。

“所有人都说我是江宸。”连朝栖自嘲的笑了笑。

“我会让那个家伙自己付出代价的。”苏折玉起身走了。

然而监狱转送的时候，连朝栖被带上了眼罩和束缚带，脖子上注入了药水，再醒来的时候看着冰冷的天花板。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连朝栖只觉得眼皮沉得发烫，身体像被热水泡过，连骨头缝都涨得发胀。

视野一开始模糊一片，直到他眨了好几次，才终于看清了天花板的模样——熟悉的金属拼接结构，顶部灯带是特殊控制局惯用的冷白色，角落里还装着一个自动消毒喷头。

他顿了一下，随即低头。

身边，有人。

准确说，是四个。

十五蹲在他床边，一脸你可算醒了的烦躁表情，球球坐在地上尾巴甩得地板砰砰响，连峙半蹲在角落低头看着他，楚素时靠在墙边，一边喝果汁一边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某个方向。

连朝栖眼皮抬了抬，第一反应是——他回来了。

“我……现在是谁的脸？”他声音有点哑，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自己脸颊。

“当然是你自己的。”十五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以为我会坐在这儿等你醒？”

连朝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绕夭安静地缠在那里，银链贴着皮肤，一如从前。

“绕夭呢……”他喃喃道，“那江宸呢？”

楚素时往嘴里塞了一颗葡萄，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

“在那儿。”

他下巴一点，连朝栖转头，这才看见病房另一侧的玻璃隔离区里，有一个人——

那个身影蜷缩在地上，被黑色的蛇骨链缠绕着，整个人像被什么活生生抽空，面目扭曲，满身冷汗，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

那不是单纯的疼痛，更像是意识崩解的挣扎。

“……这是怎么回事？”连朝栖皱起眉，撑着床坐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口传来脚步声，西泽尔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局里的研究员外套，眉宇间比以往更沉。

“是因为那个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页泛黄的纸，小心地展开。

纸页干脆发脆，边缘带着烧痕，中间的字用墨水写着——

我要和连朝栖互换，我要有他的一切。

字迹偏斜而疯狂，像是执念压着手腕写下的最后一口气。

“这是什么？”连朝栖望着那张纸，脸色渐渐沉下来。

“目前初步判定是某种诡契物件。”西泽尔放下纸，“和常规的灵异道具不同，它似乎没有明显的灵压波动，但效果确实已发生，且不可逆。”

“你是说——只要写上，就会生效？”连朝栖盯着他。

“目前来看……确实如此。”西泽尔点头。

“那代价呢？”

西泽尔垂下眼，看着江宸在隔离区里抽搐挣扎的模样，语气慢了下来：

“代价嘛……暂时难说。”

连朝栖盯着玻璃后的江宸看了很久，那人像是已经没了意识，整个人缩成一团，黑色蛇骨链紧紧缠在他身上，一圈一圈，像是某种执念化作的锁。

他终于开口，声音冷静而压着些疲惫：

“……你们是怎么把他换回来的？”

温达安站在不远处，一如既往穿着那身没什么褶皱的制服，神情平稳，回得也直接：

“还没有换回来。”

“那他怎么变成那样？”连朝栖眉头微皱。

“他自己动了绕夭。”温达安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细不可察的低沉，“强行发动，结果被绕夭直接反噬了。”

他抬眼，又问：

“那我现在的社会身份……还是江宸？”

温达安点了点头：“暂时，是。”

“身份证，指纹，虹膜，社交平台，生物认证，法律记录……通通都是江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