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他们背后滑出,贴着脊骨一路爬:
“不信的孩子,是不能被赦免的。”
穿过那道门,光线骤然一空。
他们走进了一座被烧毁一半的祈祷厅。
地面焦黑,圣坛倾倒,整间空间似乎曾经有过剧烈的挣扎与失控。
连朝栖第一眼看到那东西时,并没有觉得它像怪物。
它没有发出嘶吼,没有发疯冲撞,也没有用利爪撕裂什么。
它只是安静地立在命名仪轨边缘的阴影中——身形高大,身体被层层洁白羽翼环绕,四翼对称遮挡住了面部。
没有眼睛。
没有脸。
只有羽毛下那颗低垂的头颅,正对着他们微微倾斜,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它张开了手臂。
不是攻击的姿态。
是圣像迎接仪式时的——赐名前的招呼。
连朝栖几乎瞬间明白了。
“那不是为了阻止我们,”他喃喃,“那是——在等我们说出我们信谁。”
温达安二话不说,拔刀就冲。
“我谁都不信。”他冷冷地说,“但我知道她不是你的。”
那怪物终于动了。
它的翅膀从面前缓缓张开——
露出的不是眼睛。
而是整张被刻满祷告文句的脸面,像神职文书被剥下来缝上了皮肤,一字一句都在蠕动,散发出灼热的光。
每一条文字,都指向一个意思:
“你不是神的命名者,你不该在这里。”
它俯身,羽翼展开。
整间仪式厅像被看了一眼。
空间变得粘稠,连朝栖耳边的世界开始失真,他跪在地上,强撑着精神力去抵抗那东西传来的信仰干扰。
温达安护着他退到台阶后侧,长刀在手,正面迎着那怪物扑来的方向。
对方落地没有声响,但羽毛所触的地砖寸寸龟裂,像它脚下的世界都在崩溃。
“你要看我?你算哪门子的神。”温达安低声道,“老子这辈子只有一个信念——别碰我朋友。”
他冲了上去。
两者交错那瞬间。
他的短刃在咒文与血羽之间划出半弧,精准刺入那片文字与皮肤交界处。
——怪物发出第一声响动。
不是悲鸣。
而是像布道时破音的咽喉爆音。
它后退半步,翅膀剧烈收束,脸重新遮住。
它在——遮断自己能看的世界。
怪物的羽翼剧烈晃动,仿佛空气都随之变得粘稠。
连朝栖感到压迫,喉咙一紧,意识一阵模糊。那东西没有眼睛,却似乎能洞察一切。每一根羽毛都带着神秘的审判气息,每一次翅膀的挥动,空气似乎都在压迫他们的存在。
“快躲开!”温达安低吼着,猛地一转身把连朝栖推开,自己则迎面直扑过去。
“你去躲着!”温达安挥刀的同时,眼神没有回头,“这里不是你能帮忙的地方。”
连朝栖踉跄后退,勉强稳住身形,心跳如雷。他知道温达安说得对,自己在战斗中的作用几乎为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避开,避免成为负担。
他快速寻找掩护,眼睁睁看着温达安迎向那只怪物。
温达安整个人已经跃上空中,短刃闪烁着冷光,直逼怪物的右翅。
怪物似乎预料到这一击,翅膀在空中快速展开,像一座庞大的屏障,将温达安的刀锋挡了下来。空气在那一刻几乎被挤压出的响声,温达安的刀被迫偏离目标。
温达安稳住身形,脚尖点地,借力翻滚后跳开,目光锐利如刀:“它的羽翼不止是防御,还是神力的源头。”
怪物无声地摇晃翅膀,身体高高升起,围绕着温达安展开,像一只没有面孔的怪物,遮蔽了视线与空气。
连朝栖蜷缩在一旁的石柱后,他感到自己的耳朵隐隐传来空荡荡的低语——那些不属于语言的声音,像是某种圣书的失控,每一个字都重得让人窒息。
但他没有回头看温达安的战斗,而是盯紧怪物背部的羽毛结构,在心中迅速推算。
“它的破绽在背后。”连朝栖低声嘀咕,“背部的咒文纹理刚好有一段未完成的缝隙……”
温达安正在与怪物正面对峙。怪物的四翼齐动,像扇动过的神话屏障,不时扑击空气,隔断一切进攻。
连朝栖深吸一口气,赶紧捡起手边的石片,扔向怪物的一侧。
石片划破空气,怪物果然回头一瞬间,温达安反应迅速,一个侧身闪现,短刃精准刺入它翅膀之间的一处缺口。
“现在!”连朝栖喊道。
温达安顺势用力,一脚踢向怪物的侧面,彻底逼开了它那张遮掩的神性面具。这时,怪物的破绽暴露——
连朝栖不再犹豫,迅速从掩体后窜出,借着温达安的引导,精确指向那块尚未完成的咒文裂缝。
“现在,暴露它的背后!”连朝栖大喊。
温达安再次挥刀,刀锋直指那裂缝,重重刺入怪物脊背,贯穿其神性屏障。
怪物的身体剧烈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爆鸣。
瞬间,空间震荡,周围的圣像和祭坛碎裂成一片片残片,神圣的结构在破裂的一刹那变得不再完整。怪物像被撕裂的圣经一样,一点点崩溃,消失在空气中。
温达安退后几步,气喘如牛,手中的短刃还滴着怪物的余留污油。
连朝栖喘着走到他身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完了。”
温达安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团已经消失的羽毛残影,眼神深沉。
“现在还没完。”连朝栖说,“这场祭仪,还没结束。”
怪物化为灰烬,四周片刻沉寂。
但并不意味着结束。
连朝栖刚要开口,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从脚下升起的灼热光流瞬间穿透了整个仪式厅。破碎的祭台在他们之间炸裂,圣纹炸成碎片,空间结构如布幕被撕开。
“温达安!”他猛地一喊。
眼前是一道白光。
等他再睁眼时,对方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高耸的神像壁画。
他孤身站在空旷的空间中,脚下浮着断裂的金线祷文。
他退了一步,却听见咔的一声——
是身后的门,被封死了。
另一边,温达安落地时已翻滚化解冲击,手中短刃还紧握未松。
他站起身,发现周围变了。
那不是仪式厅,而是一处残破教堂的地下审问区,中央立着一根被绑缚用的十字架桩,地上满是风干的血迹与圣骨。
他眯起眼,呼吸低稳。
空气中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低语,审判,咏唱。
有东西正在逼近。
他知道,连朝栖已经不在这片区域,他必须一边战斗,一边想办法找到对方。
脚下是残旧的彩绘地砖,被剥落的神像站在墙后,脸都被毁去了,只剩躯壳——或许是人为,或许是因为它们自己再也不配被看见。
温达安抬头,手中大刀反握。
他能听见高台上传来脚步声。
咔哒。
一只穿着神职皮靴的脚迈出阴影。
那是一个披着金色礼袍的人形,面部覆盖着密封的咏唱面具,双手交握着一柄象征赦免的长杖,金属顶端刻着十字,却弯折如蛇。
它没有说话。
只是抬头,看了温达安一眼。
整个房间像突然被按住了音量,血液都像被信仰灌满,鼓动过快。
然后,它动了。
不是挥杖,而是一个前踏侧转,长杖带出一记宽弧。
温达安早就动身,借着地形低身滑行,翻身一记斜劈逼开距离。
刀锋与权杖撞在一起,擦出刺耳火光。
但对方没有硬碰,而是如行礼般退开一步,口中传来低沉咏唱:
“违命者,不容赦。”
“很好。”温达安冷笑了一下。
“那你来试试看。”
连朝栖的耳鸣刚平复时,他的后背已重重撞在石面上。
连朝栖喘着气,一动不动地躺了几秒,直到冷得刺骨的地面让他清醒。
他摸了摸周围,是石砖,不是他来时那片龟裂的混凝土地面。
“……下面还有结构?”
他强撑着坐起身,目光扫过。
是教堂。
穹顶很高,墙面光洁得离谱,天窗完好,彩绘无尘。十字架镶在圣坛之上,金属边框甚至还泛着新打磨的光泽。
不像废墟。
像是刚开完弥撒的某个清晨。
他皱起眉,走了几步,掌心贴上墙面——温的。
这座教堂在活着。
“……不对。”他低声,“我们调查的是被废弃的礼堂,断壁残垣,哪来的整洁仪轨室?”
下一秒,一阵脚步声从外厅传来。
他立即退入阴影,身贴立柱边沿。
几名身着修道服的女子自门口步入,神情肃静,衣角掠地。她们的发式与姿态都极其统一,却又透露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沉静压迫感。
她们没有交谈,只是走过圣坛,跪下。
紧接着,又有人进来。
是神职人员。
穿着与现代教会完全不同的服饰——更古旧,更繁复,更像中世纪。
连朝栖盯着那人的礼杖。
顶端镶的是铁十字,不是金的,也不是教皇常用的日轮权。
这不是现在。
“……这是哪一年?”他喃喃。
没有人能回答。
他本想离开。
可那扇门,像是被锁死在时间背面——他一碰,就像什么在他掌心咬了一口。
于是他转身,退回到圣坛暗影中。
光线安静,沉重,像铺开的金线布。那群修女仍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随时会被刻进石砖里。
神职者走上前,在圣坛上铺展开一张白布。
随后,一名少女,被搀扶着走上来。
连朝栖心口发紧。
她大概十五六岁,脸色苍白,腹部高高隆起。不是肿胀,也不是创伤,而是——孕态。
她像昏睡着,被扶着半跪。
“圣灵已降。”神职者说,“圣子将由圣母体内复归。”
“吾等见证神迹。”
他的话音一落,修女们同时抬起头。
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悲悯。
只有静静的哀伤。
像是早知道结果的仪式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