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傻。”连朝栖慢悠悠地说:“A级战斗人员优先。”
温达安耸了耸肩,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那道门缝。
“这东西不是常规结构,是被人临时封过的……开口方向靠里,是从外面封进去的。”他用精神力微调感知,“锁阵没有活性残留,说明刚失效不久。”
“有人进去过?”连朝栖语气一凛。
“可能是莉莉安,也可能是带她进去的那个人。”温达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沉了些,“不管是谁,她进去之后没有出来。”
温达安退半步,抬手做了个短语信号:“我先进,你自己小心点。”
连朝栖挑眉:“你放心,怪来了我第一个跑。”
“那就好,你要是第一个冲,我才拦你。”温达安回头冲他一笑,“你体术一般,我得先过去看看有什么坑,省得你再骂我死在你前头。”
“我哪次骂你不是出于理性分析?”
“?你在骂?”
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墙后并没有预想中的通道,而是一间被重度遮蔽的小型祈祷室。
灯光一照进去,两人几乎同时停住脚步。
空气凝固。
这不是封存文献的房间,也不像是早期教会的密室。
这是一个被改造过的献祭空间。
四面墙贴着退色但勉强可辨的圣母像,头部大多模糊,像是被高温熏烧过后脱落了面部——只留下褪色金边围绕的空白轮廓。室内布满破损的祷台,残破的礼服,散落的银质十字结构。
而地上,整齐叠着数个封死的木箱。
每个木箱上都贴着烙印式的拉丁文:
“Benedicta non completa.”
“未完成的祝圣者。”
温达安没有说话,他已经拔出短刃,小心拨开第一个木箱的盖子。
咔哒。
里面躺着的,是一具用麻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尸体。脸部没了,胸口还嵌着未完全剥离的圣徽,但体型,发色,衣服残片都熟得不能再熟。
是苪娜。
她的尸体,被保留在这里,没有火化。没有入葬。
她的背上还贴着压制术式残迹,用于固定体位与信号抹除。
她从未被当作人处理过。
她是失败的圣母原型。
温达安像被一拳打在胸口。他盯着她的面部位置,一动不动,眼神再没笑意。
连朝栖缓缓吐了口气,把箱盖轻轻合上,转向第二个。
他没有犹豫。
第二个箱子里,也是同样的打包方式。
金发换成了黑发,身高较矮,手指骨架纤细,明显是另一位女性同学。
同样的标记。
同样的术式。
一列列木箱静静码放,像是被丢弃的祭品。
连朝栖心里一紧,忍不住问:“这是……在做什么?”
温达安翻开一个箱盖,目光骤然一沉。里面残留的痕迹,像是小小的手指蜷缩过,又像是布条曾经被紧紧束住。
他声音低下去:“她们被迫产子。孩子一出生,就被用红布包裹起来。”
他顿了顿,仿佛觉得恶心:“那布条的包裹方式,不是随意的……是被摆成神像的姿态,硬生生模仿圣母怀子的样子。”
“所以,这是在挑选圣母?”连朝栖低声说,声音像刀锋在空气中划开,“真正的圣母需要仪式完成,但在完成之前,就得不断尝试——”
两人沉默良久。
那是一种冷彻心底的静,仿佛空气里再无人声。
半晌,温达安轻声开口:
“莉莉安……是下一个。”
温达安低声说出这句话,眼神沉得像落进暗水。
但连朝栖却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木箱前,久久没有动,只是低着头,像在思考,又像在按压涌上来的情绪。半晌,他抬起眼,语气极轻,却极稳:
“……不对劲。”
温达安看向他:“哪里不对?”
“太赶了。”连朝栖说,“我们刚着手调查苪娜的案子,刚碰到第一层痕迹,这边就突然把莉莉安推进仪式流程?”
“你觉得是巧合?”
“我不信巧合这两个字。”他盯着那道门缝,“而且你知道教会那群人有多谨慎。如果莉莉安早就被选定,他们不会等到现在才动。”
“可她确实进去过那个空间。”温达安提醒,“不是我们乱猜,是她留下了反应。”
“我知道。”连朝栖抬手揉了把额角,声音低下去,“但这更说明他们是在着急什么。”
“我们还没正式通报,他们就抢先一步,把她塞进了结构里?”
他偏头看着温达安,眼神冷得像刀:
“——你不觉得,他们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吗?”
这句话让空气顿了一瞬。
温达安没马上反驳,而是像认真地咀嚼这句话。
他转身看了一眼那排封锁过的木箱,那些失败的,静默的未成圣母,一个个被如同器具般摆在密闭空间里。
“……你是说,他们故意让我们撞上?”他低声问。
“至少他们没阻止我们。”连朝栖的声音越来越冷,“也就是说,他们对我们看到这里并不抗拒,甚至——默许。”
“莉莉安是诱饵?”
“也许不是一开始。”连朝栖停顿一下,眼神压低,“但在我们越靠近的时候,他们发现她正好合适。”
连朝栖沉默片刻,盯着那面微微起伏的墙体,语气冷得近乎平静。
“他们一开始不是选她的。”
“这里原本……”温达安目光扫了眼连朝栖,语气里有些迟疑,“这次选你来,是因为之前在这里检测到过异常波动,和你的精神频率有些重合。所以,才会指定你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倾向于认为——这一切本来就是为了让你看到。而莉莉安,只是最不容易出错的容器。”
连朝栖眉心微微一紧,脚步向前逼近半步,声音低下去:“你的意思是……她是我的替补?”
“是顺位。”温达安吐出这个词,“她的性格,信仰表现,服从程度……在教会眼里,已经接近合格,甚至更安全。”
那句话说完,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墙体后,仿佛远远传来什么声音——不是尖叫,也不是钟声,而是祈祷文在倒读,像有人正强行用另一种语言改写神的旨意。
连朝栖眉心一紧,低声道:“仪轨开始了。”
走廊尽头传来细碎的风声,像人在耳边念祷词,却又一个词都听不清。
温达安在前,连朝栖落后两步,手电光照着地面,原本干裂的砖面此刻像被水泡过一样,隐隐浮起了咒文残痕。
不是刻进去的。
是被什么东西,从墙的反面,一点点推出来的。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低声说:“这段祷文不对。”
“哪不对?”温达安回头。
“是倒过来的。”连朝栖眯起眼,伸手拂去灰尘,“它不是写的,是……显现的。”
还没来得及细看,一道响动从身后传来。
不是脚步。
是——羽毛扫过石面的沙沙声。
温达安转身的速度几乎带出风,他已经抽出了短刃,挡在连朝栖面前。
走廊深处,那盏废旧吊灯突然轻轻晃了两下。
有个身影,正站在那块尚未翻修的弥撒碑下。
四翼。
雪白。
像天使,也像遗骸。
它低着头,眼睛被羽翼遮住,胸口有一道裂开的圣徽在缓慢翻转,像旧唱片转不动了,发出金属疲劳的咔哒声。
连朝栖看得极慢,极清楚。
“……它在看我们。”他低声说,“但没有眼睛。”
他想后退,腿却动不了。
不是害怕,是四周空间——压住了动作本身。
他发现温达安也没动。
不是站住了,而是……像画进了教堂壁画里。
头顶吊灯啪的一声灭掉。
光线一切归零。
再亮起来的时候,他们不在原来的走廊了。
还是教堂。
但空间变了。
墙壁上悬着一排排被封嘴的圣像,全是女性,祷告的手势被钉成不自然的姿势,脚下流出的不是血,是墨色圣水,沿墙滴入地缝中。
那四翼身影站在他们正前方,慢慢展开手臂。
没有声响,没有攻击。
温达安立刻动了。
他一手把连朝栖往后一扯,自己反身拔刃,整个人撞向那东西。
“别动!”他吼了一声,“它不是神。”
“它是被人拿来扮演神的。”
羽翼刹那张开,墙壁开始旋转。
一道道刻着经文的圆盘在他们脚下翻滚。
连朝栖死死抓住温达安的衣角,咬着牙说:“快!东南角!那是祷告回音点,是最薄的折叠面——你打得穿。”
温达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惊讶于连朝栖的感知,但他什么都没说,猛冲出去。
圣像在低语,羽毛割裂空间。
但那一刻,没有神降临。
脚下的砖纹正一圈一圈泛起旧咒文的浮蚀痕迹,像沉睡已久的经文正在缓慢张口。
空气沉得像有人死过一样。
连朝栖脚步不稳,手抓着残壁才没跪下。他感受到精神深处有东西被一点点撬开——不是攻击,而是渗透。
像是有谁在用极其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地问他:
“你相信吗?”
“你,愿不愿成为它的部分?”
他咬着牙,不作声。
温达安已经看出不对,二话不说拦腰一把将他扛起,冲过狭道尽头那座翻倒的石门。
圣像并未阻止他们。
它们只是看着,眼睛被灰烬封住,嘴巴被铜丝缝合,却依然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