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吃住的账可以记下来。以后打工还,或者分期都行。”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叠得很整齐的A4纸,纸边干净,横格里用极细的笔迹列着每日任务和进度标记。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轻轻放在桌边。
“我知道我是异类。”
“但是我想以人类的身份好好的活下去。”
他抬起眼看着连朝栖,眼神里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清澈认真。
没有撒娇。
没有哭穷。
只是用极温顺的语气说着非常实际,甚至令人微妙不安的理性。
“所以我来拜托你。”
“只要到我十八岁之前就好。”
“我不会惹麻烦。”
“也不会让你后悔收留我。”
海风把沙吹得一粒一粒地往帐篷底下钻,连朝栖脚背凉得有点刺,海岸线软得像一幅洗过的旧画布。连朝栖坐在靠椅上,端着茶,听着对面那孩子说完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楚素时站在他面前,书包背得规规矩矩,校服袖子扣得好好的,黑发垂在额前,脸白得过分,柔弱的看起来被风一吹就能倒。
他说完我来找你做监护人,就不再多说一句,只是低着头,楚楚可怜。
“你是不是搞错人了?”
连朝栖终于开口,嗓音干冷:“我才二十四,你十七,你不觉得这认亲认得离谱吗?”
楚素时没吭声,只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是……没睡好,没吃饱,又努力想撑住。
带点孩子特有的无措,和小心。
“我没别的地方去了……我的亲戚他们搬家了之后,我只能睡在阳台,成绩也掉下来了。”
楚素时声音慢慢软下来,像是怕说大声了就会被人听见笑话,指尖下意识揪着衣角。
“我不是非要你负责,只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眼睛却死死盯着桌面,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好像在努力把话咽回去。
连朝栖靠在椅背上,眼皮沉沉地垂着。他没插话,但气息不知不觉重了几分,像是被迫听见了某种让人心口发闷的真相。
楚素时呼吸急促了一下,声音更低:“只是想要一个……睡安稳觉。”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掩饰什么,再开口时带着点鼻音,像是风吹进嗓子哽住了:
“我也不想来打扰你,但真的……普通人不愿意接受我,也无法接受我,我……我……”
连朝栖舌头动了动,一口热茶咽回喉咙里。
他最怕这种了。
硬的不怕,吵的不烦,最怕就这么一个生得好,声音软,话说一半不说完的,站那儿可怜巴巴地不走。
“你这套要是拿去街边骗糖吃,估计十个阿姨九个都能给你包回家当外甥养。”他语气嘲讽,“别跟我玩套路。”
“我不是。”楚素时低头,小声说,“我是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这样跑来,但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像坏人,我也想要为未来努力一把。”
“至少你还给我倒了杯茶。”
“……真的很香。”
连朝栖盯着他,表情还是没变,只是耳后一点点泛红。
“你这嘴比我店里那鱼滑还滑。”他凉凉道。
“你要抚养监护,你知不知道我名下还有三只活物?”
“猫,狗,鲛人……现在加你一个兔?”
“我不是兔,是人类。”楚素时低声说,“只是身体有点特殊。”
“那你要住进来,我吃饭你吃不吃?”
“吃。”
“我做饭你挑不挑食?”
“……不挑。”
“我早上两点起来干活,你要不要帮忙?”
楚素时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可以。”
“我睡觉轻,你半夜耳朵一抖我能踹你下楼去。”
“……我不抖。”
连朝栖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终于低低地啧了一声,把杯子搁回桌上,动作不算轻。
“我告诉你,这不是答应。”
“我只是看你太瘦了,万一被人带走喂狐狸精当药引,咱控制局这边会被批失职。”
楚素时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风吹过来,连朝栖叹了一口气,抬眼望着头顶上午的天空,表情说不清是认命还是崩溃。
“……到底谁在当爹,不对,你以后管我叫哥。”
极地的雪雾在舱门落锁的一刻被彻底挡在门外。
特殊控制局主机关区内部维持着恒定温度,地面有微暖辐射,空气干燥清爽,金属走廊擦拭得一尘不染。天花板上的智能光源模拟出温和的白昼光感,不管外面是风雪还是极夜,这里总像永远停在一个安全,安静的清晨。
楚素时跟在连朝栖身后,脚步轻得像在踩着图书馆地毯。他穿着统一发放的深蓝色访客制服,帽兜压得低低的,耳尖乖乖藏着,只剩脸颊微红。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座大楼。
第一次他是被带进来评估,现在是主动申请抚养——虽然流程上没区别,但心境显然不一样。他眼神不时地扫过两侧的舱门编号,看得出还有点好奇,但很有分寸,没有发问。
倒是走在前头的连朝栖——
那人全程处于放空的状态。
手插兜,头发乱糟糟的,神情像刚被公司压榨了十小时,结果一出门发现牛的马被烧了的那种。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路怎么走,全靠旁边那位导游级别的温达安带着拐。
“你这是要正式从社会观察个体转职成合法监护人了啊。”温达安笑得很灿烂,语气比谁都轻松,“感觉如何?”
“像签了个卖身合同。”连朝栖淡淡道。
“是啊,签完回头你就要管人学习,管人洗澡,管人吃晚饭,写评估报告那种,哦对,还得管接种登记和心理辅导,每季度必须写一次教育意见。”
“你闭嘴。”连朝栖不耐烦地侧头。
“我还能退货吗?”
温达安耸耸肩:“你刚才在人家面前答应得多干脆,现在退货……是不是晚了点?”
“我是说可以考虑。”
“那在孩子听来,就是谢谢爸爸,不对,哥哥。”
楚素时没插话,只默默走着。
但他确实听到了。
而且眼尾微红了一点,小到只能在光线特别好,视角刚刚好的时候才看出来。
他们走进一间标有【社会融入小组D2】的房间。里面是全息化办公区,桌面浮起标准化文书,几位工作人员已经在屏幕后确认了访客身份。
“连朝栖先生,您的抚养监护临时协议草案已经准备好。”
“需要您本人确认信息,签署备案。”
“被监护人楚素时,个人档案已调取,由于存在特殊个体异构性,申请人为您,属于优先观察个体,豁免部分评估环节。若协议成立,系统将默认您为其临时社会监护人,有效期六个月。”
连朝栖扫了一眼文书,又看了眼身边看起来异常安静的楚素时。
后者很乖,站得笔直,眼神没有刻意装无辜,但就那种被动等待命运落锤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一只——
兔子。
“……我是不是再签一页,我名下就能成立个收容所了?”他问。
“已经像了。”温达安点头,“你缺的只是个招牌。”
工作人员递来签字笔。
连朝栖叹了口气,坐下,咬着笔头咕哝:“……我是不是疯了。”
然后,在那份带有官方抬头,收养编码,追踪标识,以及合约期间需共同生活标注的纸上——
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极地外的雪在窗后层层堆起,像随时能将整栋建筑埋进去。但控制局内部却始终维持着舒适恒温,地暖踩着发软,天花板打着柔和光。
“真不愧是国家单位。”连朝栖低头看了眼地砖,“地暖这么厚。”
“你是不是进来就打算赖上了?”温达安一边拿着资料袋一边笑,“上回你也这么说。”
连朝栖没吭声,反正来都来了,买点东西再回去。
在购物层,连朝栖推着购物车揍在最前面。
楚素时在他旁边,小半步的距离,眼神四处飘着。
“你想看就看。”连朝栖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又不是进来偷东西。”
楚素时眨了眨眼,嗯了一声,小声说:“听说他们这里连洗发水都要登记采购量。”
“那必须,这里的物资运输应该挺困难的。”连朝栖说到。
三人一边走,一边顺路去了局内补给区。
连朝栖原本只是打算给楚素时买套生活用品,结果这里因为太大了,不由自主的逛了起来。
“你不是说不买零食了吗?”温达安挑眉。
“我在维持家庭稳定。”连朝栖咬着牙把几样小东西丢进篮里。
金枪鱼味薯片,这种猎奇的口味也就在这里有了,一包给十五,一包给连峙。还有球球的新款磨牙棒和——阿虎的新项圈,皮制的,红色的,买一送一。
“特殊控制局有没有多人口补贴啊?”连朝栖声音发闷。
“你也拿一些你喜欢的零食呗。”温达安笑眯眯地看向楚素时,故意拖长了语调,“今天全场——哥哥买单。”
“你的我不包。”连朝栖抬眼,直接丢了句冷冷的话。
“啊,好残忍的欧尼酱。”温达安一副被戳中心口的模样,捂着胸口大喊,好像真的受了重伤。
连朝栖懒得搭理,只用眼神示意楚素时自己去挑。
“……我不吃零食的。”楚素时赶紧摇头,生怕多留一分钟就显得自己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