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达安看他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你是不是给康复科送了什么?让他们给你签这么长的疗养假。”
“啊?没有啊——就只是他们集体过生日,我正好路过,顺手帮忙炒了几个菜,调了点包子馅儿。”
“顺手?你这是整组投喂。”
“投喂个鬼,那是他们自己团建嚷嚷要包包子,结果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越搞越离谱。我是看不下去才救个急……”
“呵,救急?我看你是变相承包了。”
“承包个屁!我顶多算个灾后重建。”
“我劝你收敛一点。”
连朝栖耸了耸肩,半真半假地感叹:“你别说,我还真觉得这儿有点像自己原来那家店。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单位就是我家?”
说到这里,他自己夸张地捂住嘴巴:“天哪,我难道是天选的……打工人?”
温达安被他这副表情逗笑,却还是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小心点啊,在外面别这么说,我就直接举报你,让你从打工人升级成典型案例。”
连朝栖乖巧的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连朝栖回家的那天,天气很好。
帐篷外的天幕挂的风铃一响,球球就从种菜的院子里抬头,尾巴啪的一声立住。
连峙正在海边的露天洗手池那边处理着食材,琢磨着该怎么处理,听到声音就抬起头。十五则在屋里躺着看书,懒得动,只是耳朵竖了竖。
他回来的方式安静,只是说了句:“我要开门营业了,今天你们谁帮我擦案台?”
于是人该干嘛干嘛,日子总得过下去。
现在的连朝栖,已经算是彻底熬出头了。厨房里有连峙能独立撑场子,前台还有球球维持秩序,他终于能享受当甩手掌柜的待遇。
日子一清闲下来,他乐得自在,假期的第三天干脆躺平到极致——午觉一口气睡到天昏地暗,打算醒来就直接接晚饭。
结果人还在梦里翻着身,脚边就狠狠挨了一脚。
连朝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是十五那张带着嫌弃的脸。
“有人来找你。”
“说是你儿子。”
“你* 在说梦话?”连朝栖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比刚醒还干哑。
“我都没结婚,哪来的儿子。”
“人家穿着校服的。”十五哼了一声,靠在门框上,“小孩长得倒是漂亮,就是脸色差了点,一直喊爸爸。”
“我以为是你上学时期偷偷干了什么坏事。”
“我又不是你会发情。”连朝栖一边套衣服一边骂:“你去把他赶走。”
“已经请他进屋了。”十五很诚实地补刀“因为他说饿了,再饿不能饿孩子,你说的。”
等连朝栖走出房门,第一眼就看到厨房桌边坐着一人,穿着带白边的高中制服,头发有点长,眼睛大得像是刚哭过,嘴唇抿着,气质看起来楚楚可怜,倒是和某个副本里谁有点像。
“你好。”
少年坐得很乖,双手放膝上,眼神真诚。
“我想找监护人。”
“……”
连朝栖盯了他三秒钟,回头看十五:“你是故意的。”
“是他自己说你是。”十五抖了抖尾巴,一副我也很困惑的模样。
“我叫楚素时。”少年顿了顿,“楚是姓,素时是名字。”
“我听人说,我监护人在这里。”
“我监护人是连朝栖。”
连朝栖:“……”
他现在特别想对着窗外呼唤一句:
“温达安你给我滚回来!!”
沙滩上的风是温的,柔和金光洒下。
连朝栖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捏着一片擦锅布,眼角略红,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不甚成功的午睡里爬出来。
楚素时坐在沙滩边缘的防晒帐篷里,背对着海,抱着膝盖。高中制服的白衬衣被风吹得有点发皱,衣角埋在细沙里。他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到处乱看,而是安静地看着自己指尖抠着的细沙,眼神有点空。
“你又不是我亲儿子,别摆出这副可怜样。”
连朝栖把茶杯搁在他旁边的低桌上,自己坐到毯子边,语气不耐烦:“我活这么大都没爹认我,怎么还轮到我多出来个儿子?”
楚素时低声:“对不起。”
“我也没别的意思,”他轻声说,“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听说你这边很安全。”
连朝栖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往后一仰,靠在了沙滩上的折叠靠椅上:“……安全倒是安全。”
“这片区域的布防是控制局顶层团队做的,。”
“你来这里,不会出事的。”
他顿了顿,又瞟了少年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问:
“你怎么回事?”
“家里人都……不收你?”
楚素时抿了抿唇,低声:“我是孤儿。”
“但以前我还有亲戚,后来他们说我……身体不好。”
“你有什么病?”连朝栖坐直了点,“控制局那边你没去看?都能申请专属治疗权限了你知道不?”
“不是那种病。”楚素时摇头,“倒也不是什么会死人的病。”
“不是会死人的病那更得治。”连朝栖咂了咂嘴,“你体检单给我,我帮你填申请表。”
“他们到底说你什么?”
楚素时抬起头,脸色有点犹豫。
沙滩风吹得细沙微微起皱,连朝栖的茶还没喝两口,结果对面那孩子耳朵刷地一下竖起来了。
是兔耳。
真的。
不是发饰,不是幻觉,也不是副本残留幻象。
白的,薄的,顶端带着红色,有点颤,甚至还随呼吸频率微动。
连朝栖靠在帐篷边,茶杯放在木头小几上,盯着对面那个高中生看了足足十秒钟。
“所以,”他语气平平地问,“你不是来搞笑的?”
楚素时站得很端正,书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脚边,制服整洁,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汇报月考成绩。
“不是。”他说,“我是来找监护人的。”
“……你有病啊。”连朝栖说。
“我又不是你亲戚,你跑来找我当监护人?”
连朝栖一边吐槽,一边顺手把手机拿过来,噼里啪啦在搜索引擎里飞快敲字。
没过几秒,他把屏幕转过去怼到楚素时面前:“知道按未成年保护法申请临时抚养需要什么吗?”
“户籍绑定,稳定住所,三年以上纳税证明,无刑事记录,经过官方评估的社会安全等级,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自己,“我得自愿。”
“我又没说我愿意。”
楚素时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你是我能找到的,最符合条件的对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文件,角落盖着控制局的副章。
“我目前暂由控制局未成年异类资源组安置。但他们不提供长期家庭化监护,只允许短期收容,教育排异与辅导干预。”
“我年满十七岁三个月,身体状况稳定,无攻击性,不需要特别安防。”
“在特殊个体社会融合条例中,只要有愿意担任临时抚养的成年人提出申请并通过心理稳定性测试,就可以完成转接。”
“你在名单上。”
“我?”连朝栖怀疑指了指自己。
“你不是控制局正式员工。”楚素时补充,“你社会接触记录优秀,有固定生活场所,暂无不良信用记录。”
“而且——”他顿了一下,“你没有家庭成员或已登记监护对象。”
“而且我马上就成年了,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风吹得连朝栖脑门有点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类少年的脸——说是少年,却说话比很多大人还冷静,谨慎,懂事到让人发毛。
“你现在是以什么名义申请我抚养你?”连朝栖皱着眉,语气像在审问。
“未成年,合法异类,孤儿状态。”楚素时平静回答,像在背一份标准答案,“社会融合项目D类申请。”
“……你图什么?”连朝栖追问。
楚素时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闪烁。
“我只想……待到成年之前。”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无所谓。
“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自动解除。”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我不求你喜欢我,不打扰你生活,也不需要你给我生活费。”
“我会自己照顾自己。只是你……刚好有资格。”他盯着沙地,手指攥紧又松开。
最后他几乎是轻声补了一句:“我不会添麻烦。”
连朝栖靠着椅背,半晌没动,目光淡淡的。
“……你是打算我做个挂名监护人。”
“是。”
“我还要签抚养协议。”
“是。”
“你这事儿,不该找我。”连朝栖冷冷地道,“你该去找你们社区辅导组,让他们给你指定个半退休的国营单位食堂大妈。”
楚素时垂着眼,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等一个许可。
半晌,他才轻声说:
“我……只有不到一年就十八了。”
他的声音轻,语调没有情绪波动,一如既往的礼貌温和。
“我当时会进入副本,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我没有钱,也没地方能让我吃饱饭。”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讲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说明书,“我原本想申请贫困生,但没通过。养我的亲戚每个月只给我一百块,要包我所有生活开支。”
“从小学开始,我就靠帮人写作业换钱,帮人做模拟题,大部分时候,饭能吃上,但学习时间被压得太碎。”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抱怨,也没有期望,只是一种干净到过分的克制。
“我不想把这事讲得很惨。也没指望过谁可怜我。”
“我只是……希望能好好准备高考。”
“考个大学。离开那家人。”
他语气微顿,像是轻轻落下一句:
“哪怕只有这一年,也足够我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