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握着那把剪刀,心里笃定——这不是普通东西,是特殊道具。
特殊控制局曾说,他们正在追查一个和兔子有关的副本,那是连迟做的。
那么,只要自己撑得够久,控制局就一定能找到他。
既然是连迟的东西,就不可能把他逼到绝路。
连朝栖咬了咬牙——这局里,父亲一定给自己留了后门。
连朝栖握紧了剪刀,缓缓将刀尖抵在门缝处,一点点划开一道细口。
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冷意和纸屑。
屋内的纸香猛然扑散,就像那香味原本被压制在一个封闭空间里,被他这一剪,瞬间冲了出来。
灯影一颤,墙角的阴影像被惊扰的东西,在四周游走。
红灯啪地一下跳动,又恢复明亮。
外头沙沙沙的声音停了。
仿佛那条线是开关。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人说话。
纸婆婆没进来。
但她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开始唱下一段:
“缝一线,走一步,
她裁谁,换谁哭。”
连朝栖闭上眼,咬紧牙关。
混账老爹,你做这种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天亮时,红灯的火芯依旧在燃。
光线穿过窗纸,有些地方发黄,有些地方已经透灰,像被人反复点燃又吹灭的香灰,黏腻地贴在窗棂上。
连朝栖醒得很早。
他没睡几小时,但习惯使然,天一亮就坐起来了。炕有点潮,头发贴着额角,粘得难受。
他看了眼门口,那张烧过的红名纸已经化作灰落在炉膛边,被昨夜的风掀起一角,像残破的喜帖。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炕上楚素时还蜷着,闭着眼,睡得并不安稳。
“……至少没死。”他小声说了句。
这种副本里,一觉醒来能看到队友还活着,就算是好事了。
他把剪刀插回袖口,站起来,推门。
外面是那种死掉的清晨。
没有鸡鸣,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村道时刮在屋檐上的唰唰声。
纸做的灯幡挂在每个屋檐下,不是普通的红灯笼,而是用红宣纸和草绳缝起来的灯罩,灯芯是冷油的,风一吹,就像活人喘气时在挣扎。
整条村像在等待什么,但谁也不说话。
他没急着走远,只在屋外绕了一圈。
脚下是石板地,有些地方是泥,有些地方干裂,像这地方本来不下雨,只下过风。屋墙是青砖旧瓦,垒得歪歪扭扭,檐角还贴着几年未揭的福字,褪色后像烂菜叶。
“纸灯笼靠念力发光么?”他低声吐槽,扯了扯门边的草绳,结果那灯竟唰地动了一下,还差点掉下来。
他接住了。
灯轻飘飘的,像皮肤一样薄。草绳后面绑着一段纸条,细长,泛黄,上面画着几道红线痕很奇怪。
他蹲下来,细看那线的走向,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
“这玩意……真的是瘆得慌。”
他眼角跳了跳,抬头环顾四周。
果然——所有的纸灯,挂得都不一样高。有些挂得低得离谱,有些吊在屋角像是偏了一截。
“……哟,这么贴心。”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皱眉。
“如果灯灭了就是代表着……”
想到这里,他心头微紧。
那户没人点灯的屋子,他昨晚似乎瞥到过。
是东边第三间。外头草垛倒塌,门楣上吊着半截红幡,像谁死了没来得及办丧。
“看样子,这村不是住人的,全部是用来结婚的?”
他顺着村道往更深处走。
沿途纸灯随风轻摆,红绡如血,像嫁衣断片飘在半空,缝缝补补,遮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最里面,是一座小祠堂。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先观察那门前地面上的红线。每根线的头尾都塞进石缝里,隐约构成一个圆形阵。
祠堂门扇半开,里面黑得像是吞了灯。
连朝栖深吸一口气,抽出袖子里的剪刀,握紧。
他很清楚,现在进去,可能会触发什么。
可他更清楚,如果他们不主动出击,接下来被缝的人,会一个接一个轮到。
“混账老爹……你现在出来我保准打爆你的狗头,做什么不好做这个。”
他踩进红线。
脚下没有陷阱,没有机关,但空气变了。
他推门走进祠堂的那一刻,屋外的光像被剥走了一层皮,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纸线摩擦空气的响动。
祠堂小,但旧得异常彻底。
香灰未清,地面是烧断了半截的香烛和蜡泪,墙面被烟熏得发黑,角落里还堆着一些褪色的红盖头与老式的嫁衣残片。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供台上的——
一尊兔子模样的雕像。
那不是寻常神像。它没有穿衣,没有手持法器,也没有刻着庙堂常见的慈目与威严。
它瘦长,削尖,双耳贴背,像是在听什么极小的声音。
连朝栖第一眼就皱了眉。
“……供这个的?”
不过原本应该是有两个的,边上还有一个位置,但是哪个位置是空着的。
他缓缓走近几步,注意到那兔像的脚边堆满了碎屑。
雕像下方的供台裂了一道,露出一卷发黄的纸图。
他用剪刀尖小心撬开,展开后,呼吸轻轻顿住。
纸幅的顶端写着两个娟秀却透着怪异的字——【姻缘图】。
旁边还用细细的红笔补了一行:“诚心,便能成。”
所有的名字都是成双成对。
连朝栖的目光飞快扫过——
最底一行,赫然印着几个熟悉的字。
【楚素时】
【商亦】
【连朝栖】
“……我靠,现实里没被催过,到副本里都要被催婚。”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扫了一圈四周,才发现祠堂四周还零散贴着几副陈旧的红纸对联。
纸色早被灯火与岁月熏得发暗,墨迹却依旧清晰。
【双兔神前求良缘】
【和合美满子孙昌】
落款处甚至画着两只并肩而立的白兔,耳尖几乎缠在一起,笑得诡而不甜。
乍一看是喜庆吉语,再细看,却有股说不出的凉意从那字缝里渗出来,像是有人在耳边低声絮语——
“只要诚心,便能成。”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尊兔子神像,就是那个纸婆婆。
连朝栖心里一个激灵:我草,这哪是撮合姻缘啊?分明是——不结婚?那就直接给你们缝在一起,这也是在永远在一起了。
……愿望必达得也太字面了吧。
连朝栖回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红灯一盏盏亮起,屋外巷子像被谁泼了朱砂,光线模糊。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纸灰味。
屋里不冷,却让人莫名地想起骨头冻透的感觉。
楚素时还坐在原地,整个人蜷着,看样子一夜都没怎么睡。他看见连朝栖进来,只动了动眼睛,没说话。
“灯没灭。”连朝栖说完这句,把剪刀放在手边,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缝和窗框。每个角落都像在藏线,他甚至不敢多眨眼。
半夜,外头有水声。
咚,咚。
像有人拿湿鞋踩着青石板往这边走。
楚素时抖了一下。
“人。”门外传来一声,“开门,是我。”
连朝栖站起来没说话。
“是商亦。”
门开了一条缝,果然是他,头发还在滴水,神情却很淡定。
“借点灯光。”商亦进门时随口道,“我那屋的灯爆了。”
“你还活着?”连朝栖问。
“我要是死了,再出现你不得吓死。”商亦掀了掀袖子,露出手腕上淡淡的缝线痕,“但是下次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运了。”
他扔下一截红线头。
楚素时脸色煞白,僵硬地抬手,指向炕角的一个方向。
地板微微鼓起,像有东西在底下缓慢拱动。
“沙——”细碎的声响传来,一根红线破木而出,带着诡异的韧性,一寸寸往外爬。它的走向精准得像被牵引,直指楚素时的脚踝。
楚素时的手抖得厉害,指节发白,目光牢牢钉在那根线身上——就在下一秒,那东西像突然活过来,猛地弹射而起。
“快点!!”商亦的低喝砸在耳边。
“咔哒——”
第一剪没断。
连朝栖眸色骤沉,第二剪猛然加力,这才听见一声干脆的啪,线应声而断。
空气像是被压了一整晚的闷热骤然泄开,炕边的红线崩散成一片片纸灰,在空中飘了几秒,才轻轻落下。残留的线团抽搐两下,彻底静止。
楚素时整个人瘫坐在地,背脊湿透,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直淌。
“差点……”
“你没死。”连朝栖看着那堆纸灰,“安心,又多活一会儿。”
快天亮的时候,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守着灯?”商亦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不紧不慢的探问。
连朝栖没立刻回应,只是握了握手里的剪刀,过了几秒才低声反问:“那你呢?”
“我啊?”商亦唇角微挑,像是笑,又像是随口闲谈,“摸到点线索,就会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瞬难以捉摸的暗色,才淡淡补了一句:“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像是谈论天气。
连朝栖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也是同意这种说法的。
他清楚,这人不想多说.而有些事,不必逼问。
而他们,也确实也已经没那么多夜晚可以浪费了。
连朝栖盯着他看了片刻,分不清楚这孩子是演的,还是真的在副本里被逼得彻底慌了。心里涌上一股麻烦的烦躁,又夹杂着点说不清的心软。
他终究没再逼,轻轻叹了一口气。
目光仍牢牢锁在门缝的阴影里,声音却压得低沉:“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