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眨了眨眼,似乎是把这句话深深记在了心里。他蓬松的尾巴不自觉地卷了起来,轻轻缠绕上温达安的脚踝,像是一只黏人的小动物,毫无防备地表达着亲近与信任。
小孩子就是这样,谁对他好一点,他就会毫无保留地靠近。因为温达安的缘故,再加上水下还有梁肃默默协助,这个下午他们的钓鱼堪称大丰收。周围的野猫们也跟着沾了光,一个个吃得肚圆耳耷,懒洋洋地卧在防波堤附近,偶尔甩尾换个姿势,连呼吸都带着满足。
连朝栖的水桶里还剩了不少鱼。他小心盖好盖子,最后一班公交车远远驶来时,他背起小包,抱着水桶站起身来。
在登车前,他转过头来,认真又清脆地对温达安说了声:“谢谢你,温哥哥!”
说完,便一蹦一跳地跑上了公交车,背影随着车门的关上慢慢远去。温达安站在夕阳下,望着那辆车渐行渐远,轻轻呼了口气,低声道:“……不用谢。”
温达安不是不想加快进度,而是——连朝栖身边的猫实在太多了。多到什么程度?几乎每次他靠近一步,那些猫都会像有默契一样悄无声息地抬头盯住他,几双,几十双眼睛同时注视,安静,却无形地逼迫着他放慢呼吸。
这些猫,像是活的屏障。
温达安很清楚,现在还能接触到连朝栖已经是难得的窗口期,若是贸然行动,只怕下一次再想找到他就很困难了。
傍晚时分,连朝栖回到家,推开书店门,一边往里冲一边高高扬声:
“老爸!你快看我今天钓到了什么!”
书店木门轻响,带进了落日余晖的橙色光。收银台后,正低头翻账的连迟抬起头,视线里瞬间被那团扑进来的活力填满。他眯起眼,嘴角含笑:
“哦?今天是什么收获?”
“是红鲷!”连朝栖得意地举起水桶,里面塞的满满的,但依旧能看到倒栽葱的那一抹红。
连迟愉快地笑了,那双与奶牛猫花色极相似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那今晚就能打边炉啦。鱼骨拿来熬汤,鱼肉切成薄片,涮一涮,正合适。”
连朝栖咽了口口水,眼睛亮亮的,已经开始幻想那锅热汤香气四溢的样子了。
与此同时,书店的另一头,苏遥还蹲在书架前,一本本翻阅着。这里的书多到令人头皮发麻,而且年代久远,分类方式又混乱,她几乎已经翻了两小时,仍旧没找到喻斐留下的那本。
她抬起头,看了眼那边正兴奋说着晚餐计划的两只猫——奶牛猫是连迟,三花则是连朝栖。两人之间的互动像是正常的家庭互动。
苏遥微微蹙起眉头。
连朝栖已经不是被绑定的状态了,而是与这个空间彼此吸附共生。他已经习惯了这个身份,甚至享受它。
这种“安定”,正是最危险的迹象。
一旦他彻底融进来,就不仅仅是脱离的问题了,而是连意识都会逐渐模糊归属。
苏遥低下头,继续翻书,心底却已开始重新思考接下来的步骤。
连迟绕过收银台,走向正在翻书的苏遥,语气温和地开口:“需要我帮忙找找吗?”
苏遥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委婉地提醒她该走了。
她很快笑了笑,语气轻快地回道:“啊,不用了不用了,我正好也有点事,待会儿得走了。下次再来找找吧。”
连迟点点头,似乎并没有要挽留的意思,只是随口问:“你在找什么书?我空了可以帮你留意。”
“喻斐的那本。”苏遥如实回答,目光停在对方的眼里。
连迟略微思索了一下,语调温和地回应:“知道了,我会帮你留心的。”
“那就麻烦你了。”苏遥微微一笑,收起刚刚翻过的几本书,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无意间看见连朝栖正蹲在门外水龙头边,卷起裤腿,一边冲鞋子,一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那只总是跟在他身边的黑猫,就伏在一旁的阴影里,尾巴悠闲地扫着地面。
她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走近了些,弯下身,伸手轻轻落在连朝栖的头顶。
少年的头发柔软微卷,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那只黑猫立刻抬起头,金绿色的眼睛警觉地望向她,安静却不容忽视。苏遥没有回避,只是顺势轻抚了两下那蓬软的发顶。
连朝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这个面生的姐姐,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
“姐姐……有事吗?”
他看起来完全没防备,甚至因为被摸头太舒服,喉咙里轻轻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苏遥轻轻笑了下,低声说:“小弟弟很可爱。”
连朝栖有点不好意思地歪了歪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但没说话,只是露出一个带着点腼腆的笑。
黑猫还在一旁看着,尾巴微微甩了一下,似乎也暂时放下了戒心。
夜色降临,老街渐渐安静了下来。
街灯泛着温黄的光,把巷口的石砖路面映得柔和如旧电影里的胶片色。
屋里的灯也亮着,厨房的窗户透出热气,映出一大一小两个剪影,一边说话一边忙活着。
二楼连迟房间边上的小房间改造成了餐厨一体。木桌在靠窗的位置,电磁炉咕嘟嘟地响着,锅里是用钓上来的红鲷鱼骨熬的汤底,浅浅一层乳白色,清香中夹着鲜味。
连迟把刚洗净的大虾和生蚝一盘一盘摆上桌,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刚好遇到熟人在处理生货,这虾活蹦乱跳的,划算。”
连朝栖已经围好围裙,坐在小凳子上两眼放光,嘴里咽着口水:“爸,生蚝我可以多吃两个吗?”
“当然啦,我们今天的小猫可以很努力的去捕猎了呢。”连迟笑着捏了把他的脸,然后把一只生蚝肉放进锅里。
咕嘟一声,汤底翻滚起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出浓郁的鲜味。连朝栖拿着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耳朵微微动着。
“爸你快看,这个虾已经变红了!”他激动地指着锅里,连迟笑着帮他捞出来,放进小碟子里。
蘸着酱油,柠檬汁和蒜末,虾肉一口咬下去Q弹鲜甜。连朝栖幸福地眯起了眼:“真的超好吃!”
“等你长大一点,我教你做这一锅汤。”连迟夹了一片鲷鱼肉下去,雪白的鱼肉在热汤中微微卷曲,薄得几乎能透光。
“我可以每天钓鱼回来都煮汤。”连朝栖边吃边认真计划,像个真正的小大人。
窗外风吹过树梢,偶尔有猫在屋顶上跳过,夜晚沉静而柔软。
连迟给他倒了一小杯热饮:“来,干杯——为了我们今天的钓鱼小能手。”
连朝栖也举起杯子,扑闪着眼睛:“干杯!”
杯子碰撞的一瞬间,是家的声音。
那一晚,他们吃了很多,连锅底加了米熬成粥都被喝得干干净净。黑猫十五蜷在椅子下的阴影里,肚皮朝天打着呼噜,屋外的老街灯光昏黄,温暖得就像从来没有怪物与风浪,只剩两个人和一锅汤的安稳生活。
吃饱喝足之后,连朝栖打着哈欠,一步三晃地往楼上走,肚子圆鼓鼓的,脸上还残留着吃撑了的满足感。十五慢悠悠地跟在他脚边,时不时还用尾巴扫一下他的腿,像是在催他早点上床。
他洗完澡换上柔软的棉睡衣,趴在床上滚了一圈,又缩进被子里,把脑袋埋进枕头里,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连迟拿了毛巾擦干他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轻声道:“别感冒了。”
“知道啦……老爸你都说了多少次了。”连朝栖声音软软的,拖着尾音,看起来困意渐浓。
连迟弯腰替他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像是在收拢什么珍贵的东西。末了,还轻轻地俯下身,在连朝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小猫今天很勤奋,”他笑着说,“早点睡,梦里说不定还能再钓上一条大鲨鱼。”
连朝栖闭着眼睛,嘴角却翘了起来,小声咕哝了一句嗯,就像是已经开始做梦了。
十五跳上床,在他脚边趴下,窝成一个小圆团。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猫的轻微呼噜声,还有小孩均匀的呼吸。
楼下的灯一点点熄灭,夜色安宁。
连朝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海风猎猎的船头,钓竿高高举起。阳光打在他蓬松的毛上,像是在发光。他一尾接一尾地把鱼钓上来,从巴掌大的豆娘鱼,到翻腾着水花的金枪鱼,最后是足足有他五倍大的虎鲸,被他英勇地拽上了船。
“我超厉害的!”他咧着嘴,抱着鱼线缠住虎鲸的尾巴,一跃而起。
虎鲸驮着他从船上跃下,跳上了街道。水花化作光点,他骑着虎鲸,欢快地奔跑在家门前那条熟悉的街上。
“老爸!老爸!”他扯着嗓子大喊。
可是——家呢?
连朝栖愣住了。
他面前的不是熟悉的书店。
那原本该是他们家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一家餐馆。
灯是暖黄的,门口摆着一些鱼缸和泡沫箱子,里面是一些时令海鲜。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虎鲸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站在路灯下,风吹得他耳朵一抖,鼻尖轻颤,不知道是不是梦有些散了,连味道都变了。
熟悉的墨水味没有了,连迟常用的老旧肥皂味也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路边餐馆传来的油烟,酱料,还有混着香精和清洁剂的气息,像是把原本温暖的一切都涂抹掉,只剩下陌生的热闹和空洞。
“老爸?”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空响。他张望四周,眼睛越来越亮,却什么都没找到。
“老爸?”他再叫了一声,声音更急了点。
还是没人回应。
餐馆的门开着,灯光晃眼。他拼命往里面张望,却看不见那张收银台,看不见那个人影。他开始跑了起来,尾巴高高竖起,耳朵完全竖起,像是要从这条街上一寸一寸地把父亲的气味找回来。
可哪里都没有。
没有书店。
没有老爸。
连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