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属于那种对言语和情感并不敏锐的人,需要靠逻辑推演。”
“您又不愿多说,那我来说。”
“您假定的‘道德滑坡’,我认为并不属实——请别放在我身上。”
“首先,我不认为我这个行径不对、不道德,故而不存在滑坡一说。”
“其次,就案件性质来说,这不算恶劣事件。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树敌过多,被仇家一击毙命还阴魂不散——有个人愿意处理有害垃圾,岂不美哉?”
“再者,您没有审判我的资格。我猜您对我有偏见,是因为我和魔王有染。但请您不要把臆想投射在我身上——魔王干的坏事不是我干的,您的不幸乃至他人的不幸,也不是我造成的。”
“最后,君子论迹不论心。我从未亲手杀过任何人。针对的对象,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我从未主动伤害过无辜的人——我只会挥拳向强者,而不是反社会伤害弱者。”
“你打算审判我,是因为觉得我应该更好、更善良、更温和、更符合期待、更无害、更没有棱角?你方案这些——是因为我真的做错了什么,还是因为我让你不舒服了?”
“如果是前者,请告诉我怎么做才对。如果是后者,那请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井水不犯河水。”
“对我百般苛责,对造成一切罪孽的罪魁祸首则轻轻揭过——就因为我不是纯善或纯恶的,在灰色地带就会被审判。”
“我明白您对我把人命量化成工具的行为表示不满,但这和现杀现取或人体交易不一样吧?这只是生存策略,并没有主观作恶。”
“你非要觉得我和魔王一样该被讨伐,我也无话可说。言尽于此,好聚好散吧。”
亚提拉的停顿不是攻击力见底了,只是把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她何尝没想过——旋律听黑暗奏鸣曲能是什么完美受害者?要真道德审判,里面所有人都难逃其咎。
“我还是会继续干我认为正确的事:帮酷拉皮卡除念,然后废物再利用。您若不愿,就别浪费时间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其辞搅屎棍。”
“亚提拉。”酷拉皮卡夹在两人之间很难办——他双方都能理解,故而双方都无法调和。
亚提拉打破沉默后又归于沉默。现场只有她最后不争气的抽鼻子声。当她不再照顾他人情绪、谋取快速解决问题时,就是自己走到了天平上,对局面和自身情绪做对比。
旋律那双听不见她心跳的耳朵,此刻捕捉不到任何来自亚提拉胸腔的声响。亚提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精准切开了她一直回避的东西。
“您没有审判我的资格”——这句话刺中的不是旋律的愤怒,是她一直试图掩盖的偏见。她确实因为“魔王”关联而对亚提拉格外苛刻。她确实在内心深处把亚提拉和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东西绑在了一起。她确实……在投射。
旋律的手从口袋边收了回来。她还是没被说服,但心志更坚定了。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紧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再有亚提拉迷恋的温和,“我确实……在投射。”
“我听不见你的心跳,这让我不安。你不知道你的存在有多安静——安静得像一具行走的尸体。而我……”她顿了顿,“我习惯了用听心跳来判断一个人是善是恶。你让我失去了唯一的拐杖。”
“至于魔王……”旋律的目光移向别处,“我确实很难把这件事和你分开。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每次看到你,我都会想起那首曲子。这很不理性——但创伤本来就不讲理性。”
“我不会阻止你帮酷拉皮卡。但我不会参与你的‘废物利用’。”她站起身,“我没办法接受这种方式,即使对方是窝金。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她朝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没有亚提拉或念兽引路,她出不去。
“还有——你说‘顾左右而言他,含糊其辞搅屎棍’,我确实有这个毛病。但你说出来的时候,比我想象中更伤人。”
伤人就对了。亚提拉所有包含恶意的词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存在不过脑子的情况。她就是要刺痛旋律——今晚旋律对她得意方案的质疑忤逆了她的坚持,她已经放弃和旋律成为友人的任务了。
旋律说的话伤害了她。那么按照“无辜人被扇一巴掌要还两巴掌才公平”的理论,她对旋律还算看在漫画和酷拉皮卡的情面上收敛了。
“亚提拉。”酷拉皮卡明明是来解决事件的,却被卷入两个姐姐的纷争。但他还是很有责任感地不和稀泥,“你说你不是一个对言语和情感敏锐的人,需要靠逻辑推演。我信。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一句是逻辑推演不出来的。”
“你说‘言尽于此好聚好散’。这句话不是逻辑,是威胁。你在用离开来逼迫我们接受你的方案。”
亚提拉听见又想哈气了——酷拉皮卡这是表面态度,他站在旋律那一边,即使她做了那么多实质性有好处的事。
最伤人的是那个“我们”,她是外人,她是小丑,她永远不是自己人,不会被归属到某个团体中。合着其实酷拉皮卡也不接受她,她自作多情吭哧吭哧干活,吃力不讨好。
他抬手,示意她先别反驳。
“我不会审判你。我没有资格审判一个替我做了那么多的朋友。但我也不能假装你说的话没有问题。”
“你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好。那我们就论迹。你确实没亲手杀过人。你确实只针对恶人。你确实帮了很多人。这些是事实。”
“但你说‘您没有审判我的资格’——这句话你只对了一半。我没有审判你的资格,但你有和我合作的资格。合作需要信任,而信任需要透明。你不透明。你在用‘帮亲不帮理’堵住所有质疑,然后用‘好聚好散’堵住所有对话。”
“这和你说的‘心与心的交流’是矛盾的。”
合着亚提拉模仿悬疑类综艺里某“定语女王”的胡言乱语,还是被酷拉皮卡听进去了,一字一句放在心上。
他现在有点懂亚提拉了。她本质就是小孩儿——那通辩护本质上就是:“我没做错!你凭什么说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不跟你玩了!”
“我不跟你玩了。”酷拉皮卡想象了小豆丁亚提拉怄气,肺泡给他笑炸几个。
整理好思路,熟读儿童心理学及奇犽暗中传递的《奶牛猫使用手册》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的个头比她高不少,但此刻他没有用身高压她——他甚至微微半蹲,让视线和她齐平。
亚提拉觉得又感动又被冒犯——因为她现在没穿增高鞋,不然也不至于被如此关照。
“我谢谢你答应帮我除念。我谢谢你暗中给我情报。我谢谢你真心把我当朋友。但正因为我把你当朋友,我才有义务告诉你——你刚才对旋律说的话,有些是辩护,有些是报复。”
“你怪她投射,你自己也在投射。你投射了一个‘审判者’在她身上,然后用那个审判者的标准来反击她。她没有你想象中那么苛刻。”
“至于‘废物利用’——”他顿了顿,“我不反对。但我有个条件:怨灵或者说死念处理完之后,你要把研究报告给我一份。我要知道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这是我作为当事人的知情权,也是我作为你朋友的底线。”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手给我。我带你去找旋律。她不会道歉,我想你也不会。但你们可以继续合作——因为你们都想帮我,也有共同的目标。你们不是敌人。”
“所以你觉得我是在闹脾气?”亚提拉微微蹙眉。酷拉皮卡顿时觉得自己白干了。
“不过很感谢你愿意给我说这些,给我看待事件的另一个角度。”
“是的。我确实在生气——可能我都没意识到,我一直在生气。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会试着改变的,不过不可能承诺了就变完成时了。”
“我是个会小题大做的人。不过你们也没得选,忍着吧。”
亚提拉和酷拉皮卡相视一笑,看似把话说开了实则各怀鬼胎。
明明酷拉皮卡比她还小几岁,在他面前她却像个闹脾气的小学生,然后被长辈教育了。酷拉皮卡每一句都在告诉她:你才是那个有问题的人。
她确实有问题——她承认,她事先也发布了免责声明,说她是外星人精神病了。为何还对她有那么高的要求?而她为酷拉皮卡做的所有事,在这一刻都会被情绪系统自动降权为“不值钱的付出”。
旋律拿她当魔王代餐,她拿酷拉皮卡当生母代餐。酷拉皮卡现在就是妈妈的替代品。他站在“外人”那边,用“理性”包装偏心,用“为你好”暗示“你不够好”。
当两方不平衡时,中立就是不中立,中立就是偏袒、偏心、一碗水端不平。
或许在他的认知里,他在做一件对亚提拉最好的事——把她的问题指出来,让她有机会改正。这是他理解的朋友的义务。他在严格执行“对事不对人”——你做得对的地方我认可,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说出来。
酷拉皮卡的标签是“对事不对人”。但在她的认知里,这些从来都是“对人”的伪装——酷拉皮卡就是针对她这个人,只是找了个好听的说法。
她理性接受酷拉皮卡的善意,感性上又为了他胳膊肘往外拐的行径受伤。在这样一个无措的场面,不完全的忠诚就是绝对不忠诚。
亚提拉释放攻击性的路径就是:先发制人,以牙还牙,绝不让任何人看到我受伤。挨打一下还击十下。要是当时没有能力反击就卧薪尝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勾践未必有她能忍。
亚提拉不高兴也没有当场翻脸。她已经跟旋律闹不愉快了,再跟酷拉皮卡吵,就显得她“果然是个到处咬人的疯子”——这个罪名她不想背。
因为没有念兽引路,旋律只能站在念能力空间的边缘,看着那片无垠的茶园。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没有回头。
“亚提拉小姐,我不认同你。”她还是抱紧双臂。亚提拉确实故意给她施加了很多压力,令她感到些许窒息。
先前旋律也不是没有过“对方只是个创伤幸存者”的乐观想法——在亚提拉得意洋洋地分享不人道手段后就滤镜破碎了。奇犽可能会觉得她有跳出规则的跳脱,旋律则是恐惧:当强悍的能力由不成熟的人掌控,那种失控造成的结果必然是惨烈的。十几岁的艾伦选择发动地鸣——那心智可能还没有十几岁的魔王转世会如何?
“我知道,在此次事件上我也不认同你。”亚提拉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看着同一片茶园,“不需要相互理解也可以合作共事。我先前的承诺还做数。”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看谁。风吹过茶园,带来茶叶的清香。
没有人道歉。
没有人和解。
只是两个不合拍的人,选择继续同行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