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白泽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会打我呢？即便我法力被封，无法操控水之精华，暂时对面前这具巫身失去了掌控力。但她是白泽，不是共工，我不能因为共工曾经占用白泽巫身时，伤害过我，我就连白泽也一并不喜。就算有一天我当真被白泽打了，那也一定，一定是我干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是，洪荒巫身力量第一，如果连境界也不受节制，那——，
白泽当了圣人后，还会这般温和吗？圣人七情淡薄，少思寡欲，个个清冷，不食人间烟火，她还会陪我玩吗？
长沙郡城，府城官署，白泽离开的第三天，我们一行人终于赶到了这里。我看了一眼郡府衙门的鸣冤鼓，
“苟小菊，你想好告什么了吗？”
“告长沙郡黄够赖强买、奸污少女为妻，还有那黔中郡的畜生舅舅和父亲买卖少女。按照秦律，这样的婚契无效。我要这些害我的人都去死！”苟小菊满眼愤怒。
“若是坐堂官吏不想旧案重翻，你当如何？”
“总要试试。”
“苟小菊，击鼓。”
随着鼓声一下下响起，官府门前吸引来不少路人围观。苟小菊作为失踪月余的在逃犯，被两名衙差五花大绑押进了官府大堂受审。
“炎姐姐，你去看着。”
“嗯。大皇姐快到了，你一个人呆在马车里莫露面。”说着，紧了紧我身上的鹅黄色披风，往我头顶罩上斗笠，一层薄围幔放下，遮住了脸。”
我下意识想拿掉，却被姜神农按住手，温雅一笑，耐心道：“穷苦百姓每日温饱都难，自然不会惦记你这容貌颜色，但这里可是郡城官府，前头审案，后院住着官眷，进城一路上，百姓多说郡守小儿行径放浪。我一会儿进去堂内，委屈天心戴上这个，听话，免得那斯污了你耳目。”
“可我不想戴，若是有人撒野，我不介意将之送下地府剁手，挖眼，割舌，掏心。”
嘴巴被两根手指封住，“算了，不戴就不戴，你这混世小魔头似的发言，就免了。狡”
“别叫了。”
寻声望去，一身皂黄道袍的昊天天帝正站在府衙外一棵老梧桐树上，随着我们的视线几步来到车边，“我看着她，你进去吧，马上要开审了。”
姜神农皱眉，“不是看着，是陪着。”
玉帝，“有区别吗？”
“她不是犯人，皇姐还是注意一下自己的态度吧。”
“行了，知道了。”
“她喜欢吃糖葫芦，还有绿豆糕，还有”
“知道了，买买，都买，行了，你赶紧去吧。”
随着姜神农挤进人群，大街上只剩昊天玉帝和我面面相觑。
官衙外看戏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形成一堵人墙，将郡府大堂与马车隔绝成两个毫不相干的小世界。路面上一时空旷，一名过路的妇人手臂上挎着一篮子青菜，晃晃悠悠经过，步子迈的很小，走的也不快，额角却沁出一层冷汗，唇色有些苍白。
“看她走的也不急，篮子也不重，大冬天却出这么多汗，好生奇怪。”昊天玉帝没话找话。
“她被丈夫打了，打的都是女子不能示于人前的地方。”
“你怎知？”
“我法力解封，居住甘泉山那段时间，元神经常在外游荡，来过此处，这女子因长相貌美，外男看一眼，晚上便会遭受丈夫折辱打骂。那男人阴毒，伤的都是被世人丑化，不可示人之处。示人便是所谓的失贞不洁。”
“你竟还知这些。”玉帝眼中的光晦暗不明。
记得当时，这女子忍着身上痛楚来告过丈夫，却因伤处羞于示于堂前，这官衙中的女仵作又正好被辞退，无人为她验伤证明，堂上官吏判她污告，她被打了板子，回家又被丈夫变本加厉磋磨，有苦难言。
“不知，我连世人眼中的贞洁为何物都没弄懂。亦无法苟同世间女子为何把这虚无的贞洁视作生命般的贵重。如果女子被男子碰了，看了，女子便是脏了，那作为脏污的源头，——男子岂不等于杀了女子一次，那世人为何不想着让散发脏污的源头男子去死？而是苦苦逼迫女子去死？我不明白，我想不通，男子作为炁气，作为污染源，弄脏了纯洁如水的干净女子，难道不应该是女子怒而斩污，杀魔，斩男子吗？”
“你以为她们不想吗？耐何现今的人间，女子吃的多，是男人眼中的错，女子长的壮，是男人眼中的丑，女子据理力争，是男人眼中的不贤，女子读书识字，是男人眼中的不安分，女子抛头露面摆摊赚钱养家供男人读书，男人功成名就翻脸就把养它的女人冠上勾三搭四不守妇道的罪名。女人从上古执掌家国的健壮君主，一步步变成弱小，无力反抗，只能靠自我欺骗的附属物，成了男人的工具。终究是炁气统治了人间。所以，天道也不是吃素的，每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便有一次翻天覆地的大灾难，彻底摧毁这天地。
炁气从这些尸体中溢出，以怨戾加持，往往会诞生出力量逆天的魔神。”
“所以，每次大劫来的时候，你在作甚？”
“渡劫。天地每十二万九千六百岁就要清算一次炁气，我身为三界之主，那也是我的浩劫。”玉帝双手握拳，“这样的大劫，我已苦历一千七百五十次，人都要麻了！”
“你对天道有怨言。”
“谈不上。”她叹了口气，松开了拳头，“炁气是寄生在人类男性身体里的魔兽，会驱动男人心底的欲望和邪恶，会毁灭这个世界。天道只是提前出手，将损害降到最低，否则，吸饱人类负面情绪的炁气会毁灭一切。这股毁灭之气会波及万界，诸天星域，宇宙星河，都将不复存在。”
“炁气能渗透所有空间世界吗？”
“是的。现在人类女子受男子压制，强行圈养，身体会一代比一代虚弱，最终导致结果是虚弱至灭绝。一个只有炁气当道的人界，男人的自私和虚伪只能对着离得最近的同为男性的另一个人类释放，彼此算计对方的资源和人脉，互相倾轧，面上和气，暗地里磨刀霍霍。”她看向我，
‘物竞天择，是未开化的畜生行径，’你之前说的。可是，炁气就这个德性。想要压制这股不正之气，防止漫延至整个三界，我要做到比人类男权帝王更狠更绝，才能保住天界母系的地位与尊严。”
“比如说？”
“取消人类飞升之道。只点化山野间潜心修炼，没被世俗污染的山妖精灵。”
“哈哈哈哈哈哈……，这个好，”我竖起大拇指，“这是我呆在凡间这六年，最开心的一天。”
昊天玉帝不可置信，她以为对方会觉得她极端，不会赞同她的做法，却没想到——
看着眼前少女放肆张扬的笑，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眉头也随之舒展开了，却嘴硬道：“幼稚！”
玉帝那佯装嗔怪的语气可比刚到徂徕山那会儿一味冷冰冰的样子强多了。难道是把她赶走的这大半个月里，她改变策略了？想让我先放松警惕，待她归天时，便趁我不备，拿储物袋套了？不至于吧？可她真的笑了……而且偏偏是在我与她单独相处，身边没有白泽和神农在旁的时候，这很不合常理。不过，无所谓了，这里在昆仑镜时时监控中，她能将我怎样？
我打了个呵欠，身子泛懒，
“我要睡会儿，你也去官府看看吧。”
“不去。”
“你盯着我，我睡不着。”
“麻烦！”说着，甩袖下了车，走向人群。
终于可以闭眼了。裹紧身上披风，睡个昏天暗地。就是风有点大。
车帘被掀开，人不在车内，马车内地板上一块玄铁令牌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姜神农和玉帝对视一眼，
“天心呢？”
玉帝和姜神农在府衙门口，隐在人群中，正观看郡府大堂审案过程，无端地，她们几乎是同时感受到身后空气里一股异常的波动，便出来了，却终究晚了一步。
“应该在附近，找找。”
玉帝很是冷静，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那嘴角在一点点微微上翘，似乎有些兴灾乐祸。姜神农的修为停留在大罗金仙初期，能在她们眼皮底下把人带走，修为至少得是大罗金仙中期，甚至更高。
但绝不是圣人，若圣人出手，她们连察觉的可能性都不存在。
难道是跟天心结下梁子的镇元子？那斯已知天心身份，应该不敢明目张胆掳人。那会是哪个不开眼的想替朕教训这臭丫头呢？玉帝心底升起一丝愉悦，自己不方便出手，就让其他人代为教会这臭丫头何为世道人心的险恶，多受些皮肉之苦，说不定很快就会吓坏了，不用她催，她自己就麻溜地滚回荒渊了。
一个心脉都没发育完整的胚胎娃娃，也敢沾染人间的七情六欲，痛死都活该。但一想到甘泉山上小丫头每每心疾发作，额冒冷汗，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几欲昏厥，她又怕小丫头当真出个好歹，她身为玉帝，难辞其咎啊。
“真是麻烦！”
昊天不得不振袖而起，架起轻功，先在全城搜寻，不行就更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