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有些为难,“客官,实不巧,厨子刚刚就回去了。您桌上的,是最后的吃食了,现下灶膛火都凉了。这,实在没法再做了。”
姜神农道:“去外面买吧。”
店家如看白痴,“戌时末,宵禁,现在街上可不敢走人了。”
我把猪蹄推到她们那边,“一起吃。”
本来放中间就是要一起吃的,只是这俩妇人谁都不动筷,似乎默认这卤猪蹄是给我一个人吃的。可我吃的就是个味儿,与份量无关。
“小女侠,你得多吃,不然长不了个儿!”苟小菊咽了一下口水,虽然很想吃,但是她忍住了。海鲸见苟小菊不动筷,她自然也不好意思单独动筷。
我正欲拿起筷箸,干脆直接给这俩小吃货平分了。却被坐在身侧的白泽按住手臂,
“我们道家,要修辟谷,你们吃吧。”
“哦。”两女子似懂非懂,开始动作迟滞地夹盘中的猪蹄块。却更加沉默。我斜了一眼那始终一言不发,脸冷得跟个冰块似的玉帝,主动打破僵局,没话找话,
“海鲸,你夫君真是修无情道的?”
“不是啊。”海鲸嚼巴了几下嘴里的肉,咽下,“它从半年前才开始迷恋上修真话本,越来越痴迷,再后来,都不和我同房了,说是影响它修行。两个月前,也不知哪个缺德鬼搞出来的,出了一连串画本子,《杀妻暴富》、《杀妻上青云》、《杀妻证道》,我家那位,本就痴迷修仙,认为成了仙就能要什么有什么。也不想想,那皇家都没找到的仙人,没道理它随便修一下,就能成仙吧?”
海鲸挠了两下后脑勺,
“可,那《杀妻证道》里写的太邪乎,讲述了一个穷苦书生通过斩妻断情,飞升上神,坐拥高位,受下界香火,一堆仙女投怀送抱的故事。从那以后,她就对我渐渐冷淡疏离。我以为是我每天忙着挣钱,忽略了它。”
海鲸开始回忆,
“那天,我一大早给它做好了饭,便去集市上挑选了一块布料,想给她做件新的长袍,没想到刚进门,便被它从后刺了一剑,然后就昏过去了。当时已是晌午,它大概觉得我被刺中心脏,断无生还之理,便用草席裹了,掩上枯草,用板车拖到野外,准备挖坑埋了。我是从草席子里醒来的,趁着它挖坑没注意,就逃了。它发现后,紧追不舍,一直追杀我到海滩上。后面的事,便是被你们救了。”
我翘了翘嘴角,想笑,又不想笑,“昊天姐姐,这世上真有杀妻可证道吗?”
昊天玉帝一板一眼,“杀害无辜之人,下地狱,来世做猪做狗。”
海鲸本来正在啃一块猪蹄,听到这个,怔住,然后目光盯着被她吐在骨碟里的猪骨头,想起往昔也曾夜半颠鸾倒凤那种种,顿时胃里一阵翻涌。苟小菊眼疾手快捂住海鲸的嘴,“你丈夫才死了一月有余,这明显是成年猪的骨头,又不是你那死鬼男人,你呕个什么?!!”
海鲸扒掉苟小菊的手,松了一口气似的,“你说的对。”
苟小菊皱眉,“你难不成还对那忘恩负义的畜生余情未了?”
“怎么可能。”海鲸用帕子擦了擦嘴上油脂,“我是这辈子都不想跟它再有什么瓜葛。它要是真投胎做了猪,我一定亲手了结它!”
姜神农瞟了一眼自家皇姐,凑近些,打趣道:“姐啊,你还是少说话吧。”
看着小二哥提着水桶进出了我房间好几次,感觉那隔间的浴桶应是装满了,
“我先回房了。”
说着,起身上了二楼,上了门栓。刚褪下罩衫和衬袍,没入温热的水里,浴桶边就出现了一双骨节修长有力的双手,如玉五指扒在浴桶沿上,
“主人,洗澡要脱中衣。”随着声至,那张脸也出现在了浴桶缘上。
我将脑袋露出水面,“谁让你进来的?”
白泽眼神攸忽暗淡,“记得第一次在汨罗江边遇到主人,直到带着共工住在甘泉山之前,主人沐身都是不穿衣服的。主人口口声声不在意共工的冒犯,可却也,再没脱下过中衣。”望着湿衣紧贴在粉嫩的皮肤上,“哪有洗澡不脱衣服的?这样并不舒服的,对吧?”
我“嗯”了一声,望着还残留着些许共工影子的盛世神颜,“我不想脱。”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其他未知的诸如共工般强悍又疯魔的能量存在。我有七情六欲,生气起来,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遇到比自己凶残的,会伤会痛,也会记仇,并且在这个过程,在你和神农的陪伴下,长出了尊严感。共工住在甘泉山的那几个月,它总能在我心神最为放松的空当,悄然出现,准确无误地抓住我的手腕,扣在我的脉门上,使我短时间耐何不得它。其实,那个时候我根本就不懂何谓尊严。不过,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再让这种类似共工事件发生。我大概知道了,尊严这东西,是身边有在意的人,爱我,敬我,护我,信我,一点一滴的,给我养出来了。”
白泽莫名有些感动,“主人,您不用跟我说这些。”
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主人,生命生而就有尊严感,被冒犯了,会感到不舒服,会反击。但人类女孩,从小便被父母从精神上磨掉了尊严感,被欺负了,不能反抗,一旦反抗,便会被斥责不够柔顺,嫁不出去,赔钱货。这个时代,没把女孩当人,他们从精神、体质、资源上,三管齐下,削弱女孩,底层女孩没有识字的机会,懵懂无知如白纸,父权在这张白纸上写了什么,她们就信奉什么,俨然已经到了女孩以当货物为荣的地步。到死都觉得女子就应该是这么个样子。”
白泽看着我,“主人,您估计是与这些低自尊女子相处久了,譬如凝露,她在嬴政面前太卑微了,您和她呆久了,也会受她的影响。还有苟小菊和海鲸,她们本质上,从骨子里就被那套为男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的教条裹挟着,从来就没有真正认清自己才是生命的主体,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有些女人,在男人面前,连抬头直视男人的脸都不敢,把男人的打骂奴役视为是男人的权力。虽然秦律中,禁止男子打骂妻子,可事实是,女子不识字,根本不知这些律法,所以从不报官。这也使男子更加变本加厉欧打妻子。”
“是这样吗?原来是仗着女子不懂律法。”
“对。”
我若有所思,“我只是尊严感钝了?”
“是,也不是。主人以前蔑视天地,似乎没有一点点危险意识,什么都不怕。可主人现在被封了法力,如果再遇到类似共工女娲宫那般的危险,主人应该还是会,忘记屈辱和尊严,能屈能伸的,对吧?”
呃,咋感觉白泽有点矛盾,她不会把我当作凡间小孩子了吧?凡间男权社会里的小男孩尊严感极高的,身边人稍有违逆它,都要闹绝食,甚至敢在大街上随意踢打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成年人,总觉得全世界都要以它为中心,这已经不是尊严感强了,这是自负,是不自量力。所以,尊严感是安全环境的产物。极端恶劣的环境是长不出这东西的。而我自身的条件,结合生长环境,其实尊严感不弱,所以共工欺负了我时,我不是忘记屈辱和尊严,是硬生生接住这些心理创伤,然后伺机反击,加倍奉还,甚至把它杀了。“我那次是为了救你,我不装作惊恐害怕,怎么激它迫不及待把我扔进劫雷区?”用雷威破开法力封印。
“所以主人,您不肯脱衣服,是自卑?还是觉得我会伤害您?”
这是反问?她在激我?
“我是怕会有比你更厉害的坏东西来打扰。”
”是白泽保护主人不力。以后,不会了!”白泽有些内疚,感觉自己有些失职,沉声低语,“我向主人保证,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靠近主人洗澡的地方半步!”并耐心引导,“主人,把湿衣服脱了,好吗?”
穿着中衣沐浴,尤其是在木桶中,空间有限,确实会感到不舒服,但一想到面前这具身体曾经属于共工,我还是会有些抵触,“白泽,你现在是男是女?”
为了打破这沉闷的氛围,白泽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怎么,主人是看上我,想走个婚?”
我惊呆了,“白泽,你?”难道是共工还在?没化干净?终究是我实践太少,经验不足,手生啊,然后,我一拳打在了面前这张雌雄莫辨的妖孽脸庞上,“共工!你快从白泽身体里滚出来!”
一拳,自下而上,猝不及防,下巴上传来巨痛,白泽的身体倒飞出去,撞破窗棂,划破夜空,落在隔了三条街对面的一家五层茶楼的楼顶上。白泽望着头顶的月亮,摸着手掌下松软晶莹的雪花,试着活动了一下下颌骨,有点疼,似乎是骨裂了。但在以之前从未有过的速度在愈合,不用想,就知道是识海中未被吸收殆尽的水之精华在潜移默化日夜滋养这具祖巫身的结果。算了,今晚就先这样吧,不管性别如何,擅自在主人洗澡时闯入,本就失礼。有了祖巫身以后,连自己都没发现,近日自己的言行,似乎过于放纵。吓到主人了?吧!得,
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