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星辰一直以为，自己见过足够多的恶。

真正的恶，该是刀锋向下、血溅三步；该是怨气冲天、鬼哭不休；该是需要被斩、被封、被清除的存在。

所以当他与宋岚循声而来，看见常家宅院灯火摇晃、人声尖叫时，他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结论。

——又是一桩邪术作祟。

可真正让他心口一沉的，不是常家。

是墙头那两个人。

一个少年，笑得毫不掩饰。

另一个——站在风中，符纸浮动，却脸色苍白。

没有杀气。

没有怨念。

只有极度克制后，仍然溢出的消耗。

那一瞬间，晓星辰心里其实是迟疑的。

但底下的惨叫太像受害。

墙上的符阵太像邪法。

所以他喝止了。

然后——他亲眼看见那个人吐血，失衡，从墙头掉下来。

那不是演戏。

不是被反噬的恶人。

那是一个硬撑到极限、却还没来得及收手的人。

晓星辰接住他的时候，心是乱的。

怀里的人轻得过分，气息乱得不像修士，血却是真的。

「别说话。」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那人却偏偏不听话。

还伸手抓住他，断断续续地吐字。

不是求饶。

不是解释。

而是——「……先送我回聂氏……」

聂氏。

不是什么邪门歪道的藏身处。

晓星辰心里猛地一震。

宋岚站在一旁，已经拔剑半寸。

他看的不是怀里这个吐血的人。

而是常家。

那些人脸上的恐惧，不是被害者的恐惧。

是被点名的恐惧。

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却来不及否认。

「星辰。」宋岚低声道，「这不像邪修。」

晓星辰没有立刻回话。

因为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正在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灵力失衡。

是长期透支、强行镇压之后的反噬。

——这不是一夜造出来的。

回程的路上，晓星辰一句话都没再问。

直到把人送进清河聂氏，亲眼看见聂氏弟子慌乱又熟练地接手，甚至有人一边骂一边拿药，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第一次。

而且——这个人，是被保护的那一方。

宋岚站在廊下，沉声开口：「你们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吗？」

聂氏弟子愣了一下。

「……陆公子？」有人迟疑道，「他昨晚又吐血了？」

那句「又」，像一记重锤。

晓星辰忽然明白了。

常家夜里听到的，不是鬼。

是记忆。

不是索命。

是让人记起自己做过什么。

而那个站在墙上的人——不是在审判。

是在替别人承受后果。

「宋岚。」晓星辰低声说。

「如果是你，会用这种方式害人吗？」

宋岚沉默良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会。」

「但如果是救人呢？」

宋岚的手，慢慢收紧剑柄。

他终于意识到，他们今晚阻止的，或许不是一场作恶。

而是一个人，在不让任何人动手的前提下，硬生生挡住了所有可能流向极端的结局。

而这种人——最容易被白道误伤。

屋内，药味渐重。

床上的人还昏着，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没打算放过自己。

晓星辰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们是不是，差点砍错人了？」

宋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白道，有时候看不懂这种人。」

「因为他们不站在任何一边。」

风过廊下。

灯影晃了一下。

而那天之后，晓星辰第一次开始怀疑——什么才是真正该被斩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