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聂氏的山门，比我记忆中来得更早。

天色将暗未暗，山风挟着一点刀锋般的凉意，刮在脸上，叫人精神都清醒了几分——当然，不包括我。

我站在山门前，正思索着要怎么开口，门内却先传来一声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

「……欸？」

那声音又长又懒，尾音拖得十分没有警戒心。

下一瞬，一把扇子从门内探了出来，扇面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惊讶到睁圆的眼睛。

「陆青弈？？？」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嗯，是我。」

扇子「啪」的一声收起，聂怀桑整个人探出来，上上下下把我扫了一圈，眉头瞬间皱紧。

「你怎么会跑来清河？？」

「散步。」我很诚实。

「那你不是应该回深山陆氏——」

话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忽然越过我，落到我身后。

落在那三个人身上。

一个气息虚弱、需要人搀着才能站稳的女子。

一个站得笔直、神色冷静得过分的少年。

还有一个双手插兜、满脸写着「我随时会咬人」的小孩。

空气静了三息。

聂怀桑慢慢合起扇子。

「……你该不会是——」

我替他接话：「路上捡的。」

「捡的？？？」

「嗯。」我点头，「听学结束路过，顺手捡了三个，但我那边不太适合带回去。」

我偏了偏头，示意他看向孟诗。

聂怀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久到我都开始考虑要不要补一句「真的不是我拐的」。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用扇子点了点我。

「我就知道。」

「在云深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是那种会乖乖照流程走的人。」

他侧开身子，语气像是已经认命。

「先进来吧。」

「站在门口太显眼了。」

安置的过程，比我想像中顺利。

聂怀桑没有追问来历，也没逼着要细节，只吩咐人准备干净的院子，让孟诗先躺下休养。

孟瑶始终站在我身侧，直到确定他母亲被妥善安置，紧绷的肩线才终于放松了些。

薛洋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皱着鼻子嫌弃。

「你们这地方，看起来挺凶的。」

聂怀桑挑眉：「怎么说？」

薛洋哼了一声，没回答，也没看他。

我在旁边看得清楚，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孩子不是不懂礼数，是在挑人。

只是他大概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懒散无害的聂怀桑，脑袋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等一切暂时稳定下来，夜色已经完全落下。

聂怀桑这才把我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说吧。」

「你这一路，到底惹上谁了？」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我很爱惹事，但转念想到孟瑶母子，还是老实开口。

「不是我惹人。」

「是有人动了不该动的人。」

我顿了一下。

「我不太高兴。」

聂怀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你现在脸色，比在云深的时候还糟。」

我下意识想反驳，胸口却忽然一闷，只好临时改口。

「……我有在努力休息。」

他没戳破，只是挥了挥扇子。

「今晚你也留下来。」

「你现在这样，走夜路不安全。」

我原本想说我其实挺习惯夜行，但想想，还是算了。

有床睡，先睡。

隔天一早，我借了聂氏的厨房。

理由很正当。

「我想煮点东西，习惯自己煮。」我解释道，她现在吃不了太重的药性。

聂怀桑愣了一下。

「你还会煮饭？」

「略懂。」我谦虚得很真诚，「能活到现在，全靠什么都会一点。」

汤煮好时，屋子里满是温润的香气，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我盛了一碗端进屋里，让孟诗慢慢喝下，再配合几颗丹药，她的气息明显稳了不少。

那锅汤我刻意调过，旁人喝了也只当是养身。

只是……我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剩下的丹药数量。

看来，是得找时间再炼几瓶了。

孟瑶站在一旁，小声开口。

「……谢谢你，陆公子。」

薛洋蹲在门口，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你什么都会？」他问。

「会一点。」我说。

「符也是你画的？」

我点头。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这件事默默记在眼底。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从踏进清河聂氏开始，我就已经被好几双眼睛慢慢注意到了。

尤其是在大家都喝过那锅汤之后。

而我自己，还天真地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暂时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