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的声音,其实一直都在。
只是先前被压住了,被结果已定、四家共管、金光善已受制这些更大的决议盖了过去。
可当我把话说到那一步——当我亲口承认自己是邪道、拒绝被纳入任何正道体系、甚至明确表示别用正道的名义来管我之后,那些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
而且是最老、最乾脆、也最血腥的那种出口。
「此人妖言惑众,行邪术、乱天道,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四大家族被蒙蔽,我等不能再坐视!」
「邪修当诛,何需多言!」
我听见这些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生气。
是疲倦。
那种果然会这样的疲倦。
我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靠在轮椅上,慢慢吐出一口气,心里已经把接下来会发生的流程走了一遍——叫嚣、扣帽子、逼迫表态、最后动手。
顺序从来没变过。
只是我没想到,他们会这麽急。
急到连铺垫都懒得铺。
「请诸位让一让。」
这句话响起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楚。
我终于抬眼。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道缝。
苏宗主走了出来。
秣陵苏氏在修真界不是最顶尖的世家,却一向以模彷姑苏蓝氏闻名。
没有辩论,没有质问。
只有结论。
「邪修陆青弈,」他冷声道,「今日我便代天行道。」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没有招式起手,没有试探。
那是一道乾淨到残酷的剑光。
直线。
直取咽喉。
我坐在轮椅上,没有动。
不是吓傻了,也不是来不及。
而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躲。
剑风逼近的瞬间,我甚至能感觉到空气被撕开的声音,冷得像霜。
但那道剑,没有落到我身上。
「放肆——!」
怒喝炸开,刀气横断。
聂明玦的刀硬生生挡在我身前,剑光与刀气相撞,震得整个静室外围符阵都嗡了一声。
同一时间,蓝启仁的袖风已经扫出,强行逼退了苏宗主半步。
虞紫鸢的紫电啪地一声落在地上,雷光贴着苏宗主的剑锋炸开,毫不掩饰警告。
场面一瞬间失控。
「苏宗主!」江枫眠沉声喝止,「此处不是你动手的地方!」
「让开!」苏宗主被逼退却不退让,眼底杀意未消,「你们要护邪?」
「他当众承认邪道之术,还要自外于正道,这不是邪修是什麽?!」
「今日不杀,明日便是你我——」
「够了。」
我开口。
声音不高。
却硬生生把所有声音压了下去。
因为我没有怒气,也没有辩解。
只有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冷静。
「你们先退开。」我说。
这句话,不是请求。
江澄猛地转头:「你疯了?!」
魏无羡已经一步跨到我前面,剑未出鞘,整个人却像一面牆。
蓝忘机站在另一侧,气息沉稳,却明显已经锁定了苏宗主的动作。
我抬手。
不是阻止敌人。
是按住自己人。
「退开。」我重複了一次。
这一次,语气更低。
「这是我自己的事。」
魏无羡回头看我,眼睛红得厉害。
「你坐在轮椅上,这叫你自己的事?!」
我看着他,没有退让。
「正因为我坐在轮椅上,」我说,「这一剑,才最乾淨。」
这句话,让他整个人一僵。
蓝忘机的眉头也瞬间皱紧。
但我已经没有再给他们争辩的空间。
我转向那些反对的门派,目光一一扫过。
最后,落回苏宗主身上。
「我刚才说过一句话。」我开口,「可能你们没听清楚。」
「我向来不是临时起意的人。」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决定好了才做的。」
我停了一下。
轮椅在地面轻轻转动,我面向所有人。
「包括今天站在这里。」
「包括承认自己是邪修。」
「也包括——不躲这一剑。」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低声骂我疯子,有人露出迟疑,也有人眼底浮现出那种「终于抓到把柄」的亮光。
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已经把话说完了。」我继续道,「利害说过,后果点过,该劝的也劝了。」
「你们要画清界线,我不拦。」
「你们要讨伐,我也不跑。」
我抬眼,看向苏宗主。
那一眼,很平。
「选择在你们。」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好了——」
我微微一笑。
那笑意里,没有挑衅。
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
「那后果,我可不负责。」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有什麽东西变了。
不是气氛。
是名分。
从这一刻起,这不再是正道讨伐邪修的单向叙事。
而是——有人,选择在所有警告之后,仍然出剑。
苏宗主的手,明显停了一瞬。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被逼到角落的猎物。
我是——把路走到这里,等他出手的人。
「你以为这样说,就能洗清你做过的事?」他冷声道。
「不。」我回答得很乾脆。
「我从来没打算洗清。」
「我只是确保——你出剑的那一刻,是你自己的选择。」
「不是被谁煽动,也不是替谁代言。」
「更不是日后可以推给大义的那种选择。」
聂明玦的刀,微微下沉。
他没有插话。
但整个人已经站在了某个位置上。
江枫眠的脸色极沉。
蓝启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却没有再喝止。
因为他们都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该不该讨伐的问题。
而是——这一剑,值不值得。
魏无羡站在我前面,声音低得发狠。
「你再往前一步,」他说,「我不管你是谁。」
「我一定动手。」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苏宗主的视线,在我和他们之间来回了一瞬。
最后,他冷笑了一声。
「好。」
「很好。」
「陆青弈,你今日的命——」
「未必轮得到你自己决定。」
他再次抬剑。
而这一次,整个场面,已经不可能再回到刚才那种谁先动手谁理亏的状态。
因为我已经把话说死了。
——要杀我,也趁现在。
——我劝过了。
——选择在你们。
剩下的。
就是你们,要不要承担,这一剑真正砍下去之后,会带来的所有后果。
而我。
我只是坐在那里。
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