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仁起身时,议事厅内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收乾淨的。
那不是因为有人呵斥。
而是因为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他站得笔直,双手负于身后,白发一丝不乱,神情平稳得近乎冷漠。
那双眼睛扫过在座众人时,没有情绪,却让人无端觉得,自己正被放在某种标尺之下衡量。
「诸位同道。」蓝启仁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足以压过整个议事厅。
「今日之事,姑苏蓝氏,本不欲多言。」
这一句话出口,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
「并非畏事,也非偏袒。」
「而是因为,旧案牵涉人命,若无足够证据,轻言指控,便是对亡者、对生者,皆不负责。」
他略一停顿。
「然如今,证据已不容忽视。」
蓝启仁抬手,示意案前早已备妥的资料。
「魏长泽、藏色散人夜猎身故一案,姑苏蓝氏,已重新启动查证。」
「本族调阅藏书阁封存档案,查核当年夜猎任务原始记录,并与清河聂氏、云梦江氏所存资料,进行多次交叉比对。」
「所得结论,并非推测。」
「而是事实。」
议事厅内,静得可怕。
「其一,关于夜猎任务本身。」
蓝启仁语气平直,如同在课堂上讲述一段早已背熟的规范。
「该任务之情报来源,并非临时拼凑,亦非道听途说。」
「其对妖兽等级、活动范围、支援距离,皆有明确标示。」
「标示结果,为高危,但可控。」
他目光微沉。
「然经查证,三项核心资讯,皆与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妖兽等级被低估。」
「活动范围被错报。」
「支援时效被模糊处理。」
「单一错误,或可归于疏忽。」
「然三项同时出错,且错误方向一致——」
蓝启仁语气一沉。
「只能说明,有人刻意让执行者误判。」
「这种误判,不是外行所能造成。」
「而是极其熟悉修真界战力分布、任务风险评估之人,方能为之。」
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其二,关于撤离路线。」
「魏长泽与藏色散人,并非当场战死。」
「二人于重伤后,仍成功撤离,并曾发出求援讯号。」
蓝启仁抬眼,目光锐利。
「依当年水路与安全据点分布,最近之支点,并不在夷陵方向。」
「然实际行进路线显示,二人却被一路引向夷陵,最终进入乱葬岗周边区域。」
他冷冷道:「乱葬岗是何等所在,诸位心中皆明。」
「怨气混杂,灵力紊乱,无门派愿长期管辖。」
「最适合——让人消失。」
议事厅中,有人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其三,关于第三方介入。」
这一次,蓝启仁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经清河聂氏协助比对,并由姑苏蓝氏独立验证,于乱葬岗外围残存之灵力痕迹中,确认存在非妖兽性质之修士灵力。」
「该灵力波动特徵,与妖兽攻击模式明显不符。」
他停了一瞬。
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心理准备。
「进一步比对结果显示——」
「该灵力波动,与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之灵力特徵,高度相似。」
整个议事厅,彷彿被人按住了。
没有人说话。
蓝启仁没有看金光善。
他只是继续,用同样冷静的语气说下去。
「姑苏蓝氏,向来以慎重着称。」
「不以相似定罪,不以臆测断人。」
「然当任务情报、撤离路线、灵力痕迹,三者首尾相接,形成完整行动链时——」
「已非巧合可解。」
他一字一句地说:
「魏长泽与藏色散人之事,并非意外。」
「而是经由一连串人为设计,最终导致的结果。」
蓝启仁终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无论其动机,是为名、为势、为所谓大局,皆不能构成正当理由。」
「修行之人,若可为自身地位,算计同道性命——」
他的声音,冷得如铁。
「那麽修真界,便不配再谈正道二字。」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姑苏蓝氏,在此表明立场。」
「一,魏长泽与藏色散人之事,非不可抗力。」
「二,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于此案中,涉有重大责任。」
「三,其行为,已严重违背修真界对同道之基本义理。」
蓝启仁语气平稳,却毫无转圜馀地。
「本族不代行审判。」
「亦不包揽清算。」
「然事实既明,便不可再以沉默掩之。」
他最后说道:「规矩之所以为规矩,不在于是否方便。」
「而在于——即便不方便,也必须遵守。」
「今日所言,不为私怨。」
「只为告知诸位一件事。」
蓝启仁目光沉静。
「有些底线,一旦踩过,便必须付出代价。」
话音落下。
议事厅内,依旧无人出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一场讨论。
这是一道,已经划下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