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始,是真的笑得出来。
不是那种阴狠的笑。
而是一种——事情照着他预想的方向走,顺得不能再顺的满足。
消息放出去的那天,他坐在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视野很好。
底下人来人往,修士、散客、说书人混在一起。
风声只要丢下去,就会自己长脚。
——陆青弈。
——禁术。
——养魂。
——人不见了。
他甚至没有添油加醋。
只要把不在场和做过的事并排放在一起,流言就会自己补完。
他很清楚这一点。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
人一旦消失,声音就会变成别人的。
而只要不是名门正统、不是有世家血脉护着的人——名声,就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那天他多点了一壶酒。
酒入口时很顺,带点辛辣。
像事情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听见隔壁桌开始低声讨论。
「听说那个陆青弈……」
「就是那个用鬼符的?」
「人不见了啊,心虚吧。」
他低头笑了一下。
对。
就是这样。
风声起来了。
第一天,他一点都不紧张。
第二天,他甚至有些无聊。
因为太顺了。
顺到不像真的。
直到第三天。
他还记得那一刻。
没有人冲进来喊。
也没有人拍桌子。
只是有个修士走进酒楼,衣上还带着外头的风,语气很自然地说了一句:「清河聂氏出声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酒楼像被人按了一下。
不是静。
是声音忽然转向。
「清河?」
「聂氏?」
「怎麽会是他们?」
他皱了皱眉。
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
清河?
不对。
这不在他的预期里。
清河聂氏向来不爱邪道。
聂明玦那种人,更不像会为了外人出头——还是一个修歪道的。
他第一反应不是慌。
是那种判断失误时,本能冒出的不安。
可能只是想切割。
不想让事情牵连到清河。
他这样告诉自己。
直到那名修士又补了一句。
「不是私下说的。」
「是正式宣告。」
他指尖一紧。
「盖了宗主印。」
那一瞬间,他的酒洒了。
不是因为手抖得太明显。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在听八卦。
是在听战书。
他低头,看向那张被人摊开的传讯符。
字迹很正。
正到不像是临时写的。
——「清河聂氏,为陆青弈正名。」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
正名?
不是否认。
不是澄清。
是正名。
意思是:这个人,是我们承认的。
他喉咙发乾。
视线往下移。
下一行字,比第一行更冷。
——「若再有人散布不实言论,清河聂氏视为挑衅。」
那不是情绪化的话。
是写给知道自己在做什麽的人看的。
酒楼里的声音开始变了。
刚才还在议论陆青弈的人,话题慢慢偏移。
「清河敢这样写,肯定是有底。」
他的背开始冒汗。
不是冷汗。
是那种——本来以为自己站在局外,却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棋盘正中央的汗。
他下意识压低帽子。
脑子开始飞快地转。
不对。
如果只是清河一个,还能说是巧合。
可他们怎麽敢?
聂明玦不是那种会被情谊左右的人。
如果他出声——是不是代表,他知道发生了什麽。
代表他确定,这件事不会反噬清河。
而这又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他们知道陆青弈不是被动消失。
不是逃。
不是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一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细节。
那些过去只被他归类为奇怪的事。
——为什麽清河那边,一直很沉默?
——为什麽几个关键人物,在风声刚起时都没有表态?
不是不知道。
是等。
等到现在。
等到——该被盯上的人,已经站在光里。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酒已经喝不下去了。
喉咙乾得像被砂磨过。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旁边有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他顾不上。
他现在只想离开。
离开这个——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传话的人,而是被点名的人的地方。
走到楼梯口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敲。
他不敢再往下想。
只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开始,这场谣言,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东西了。
他得再去跟那个人谈。
而这一次,不是邀功。
是求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