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的共情，其实并没有立刻反噬我。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安静。

安静到，我能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拆开、对照、重组，最后得出一个我一点都不意外、却依旧让人厌恶的结论——魏无羡的父母，不是夜猎失败而死。

他们是被害的。

而且动手的人，我很熟。

熟到，我甚至不需要再做第四轮共情来确认。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照常洗漱，照常坐在饭桌前吃早膳。

粥很淡。

配菜也清。

我一口一口吃着，心里却在计算另一件事——要怎麽让一个人活着，比死还痛苦。

不是现在。

不是冲动。

是那种，时间一长，连呼吸都变成刑罚的痛苦。

我慢慢放下碗。

魂壶在一旁，很安静。

但我能感觉到，里面的气息比平常更沉。

不是悲伤。

是压抑。

吃完早膳，我让弟子推我去修练场。

魏无羡和蓝忘机已经在那里了。

一黑一白，剑光交错。

一个张扬，一个内敛。

魂壶被我放在膝上。

我没有特别做什麽，只是让它看。

让他们的父母，看他们的儿子现在的样子。

魏无羡一个转身，笑得很亮。

蓝忘机收剑，站得很稳。

我看着那一幕，心里某个地方冷静得过分。

——你们当初，不该被留在那个结局里。

接着，是明面的第三轮共情。

共情对象：魏无羡。

这一次，所有人都在。

阵法铺开时，我刻意收敛了情绪，把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全部压下去。

现在不是时候。

画面展开。

是魏无羡很小的时候。

在他记忆里，他的父母是强大的、温柔的、永远站在他前面的。

我冷静地看着。

然后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这些画面，被修饰过。

不是谎言。

而是孩子本能的保护。

当年他年纪太小，只记得安全感，不记得危险。

所以这一轮，我几乎没有新的数据可以用。

我却看得越来越冷。

因为在那些被柔化的记忆边缘，我看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痕迹。

恐惧被压扁。

怒意被遮住。

最后，只剩下他们很厉害。

——不，他们不是败在不够厉害。

他们是败在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

我面无表情地收阵。

在其他人察觉我脸色不对之前，结束了第三轮。

「够了。」我说。

「今天到这里。」

魏无羡还想问什麽，被蓝忘机拉住。

江澄皱眉看我。

我没解释。

我只是坐在阵里，等所有人离开。

等修练场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

然后，我抬头看向江枫眠。

「江宗主。」我说，「我可能需要晓星尘和蓝宗主。」

江枫眠没有立刻回答。

虞紫鸢先开口了。

「蓝宗主如果知道你现在在做什麽，不可能会同意。」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回江枫眠。

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果然如此。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

「晓星尘也是。」我补了一句，「以他的性子，知道了也不会同意。」

「所以——」我停了一下，「只能用询问的。」

不能共情。

不能深入。

只能拼碎片。

虞紫鸢没有再说话。

江枫眠点了点头。

我当场写了一封信给蓝宗主。

措辞很乾淨。

没有提真正目的。

只问了一件事——藏色散人的性情与行事风格。

同时，我用玉符联络了晓星尘。

他一开始很疑惑。

「怎麽突然问这个？」他问。

我想了想，乾脆把魏无羡搬出来。

「关于他母亲，他想知道，我也好奇。」我说。

晓星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其实……我对师姐，并不算熟。」他如实说。

「只知道她很漂亮，很直率，很难被讨厌。」

「被师父说过是最接近他的人。」

我记下来。

跟他道谢。

几天后，蓝宗主的回信到了。

信不长。

字里行间却全是无奈。

——大意就是：藏色散人很吵，很爱笑，很不守规矩，但和魏无羡一样，讨厌歪门邪道，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看完，忍不住笑出声。

「魏无羡。」我抬头看他，「你真的是遗传你母亲的调皮。」

魏无羡当场炸毛。

「我哪有！」他指着自己，「我明明很乖！」

魂壶在这时候轻轻震了一下。

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才……没有……」

那声音很轻。

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魏无羡愣住了。

然后慢慢笑开。

笑得眼眶有点红。

而我，低头看着魂壶，心里却已经把另一条线理清了。

——凶手还活着。

——而且活得不错。

那就好。

因为死，真的太便宜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