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体真正稳定下来,是一个很安静的过程。
没有异象,没有光,也没有任何人突然意识到好了。
只是某一天,我在替魂壶换水时,忽然发现——魂体好像可以了。
不是消失,是不再抗拒。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可以开始把有些事情,从还不能想,放回该想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身体。
不是给我。
是给那两道魂。
这件事,我谁都没先说。
连魏无羡都不知道我已经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多少次:材质、结构、灵力迴路、魂体适配、排斥风险、失败后的后果。
直到我确定——不是现在做,但可以先谈。
而这件事,绕不开一个人。
江枫眠。
那天,我让弟子推着轮椅,慢慢往主厅去。
沿路的弟子看到我,神情都有点微妙。
现在云梦江氏上下,对我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这个人不能让他乱来,但也不能不让他动脑。
所以他们看到我主动要见江枫眠时,第一反应不是阻止,是——「完了,他又要谈大事了。」
江枫眠在书房。
我进去时,他正在看一叠公文,听到轮椅声,抬起头,表情先是温和,接着就多了几分警惕。
这个表情我很熟。
是那种我很高兴你找我,但我有不祥预感的表情。
「青弈。」他放下公文,「身体怎麽样?」
「比前阵子好。」我实话实说,「暂时死不了。」
江枫眠轻咳了一声,显然对我这种描述方式已经放弃纠正。
「找我,是有事?」
我点头。
「有一件事,想先跟您提。」
他示意弟子退下,书房里很快只剩我们两个。
气氛安静下来。
我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把魂壶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江枫眠的目光落在魂壶上,神情一下子就变了。
不是震惊,是一种混杂了感激、複杂、还有一点点愧疚的神色。
「他们,还好吗?」他低声问。
「很好。」我回答得很肯定,「而且,稳定下来了。」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真的,辛苦你了。」
我摇头。
「不是来听这个的。」我看着他,「我是想说——接下来的一步。」
他眉心微动。
「接下来?」
我没有绕弯子。
「我打算,替他们准备一具身体。」
书房里,静了一瞬。
江枫眠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温和,慢慢变成一种极其複杂的沉默。
那不是反对。
也不是贊同。
而是一个父亲,在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真的被端到面前时,必须先承受的重量。
「你是说,真正的身体?」他终于开口。
「是。」我点头,「不是夺舍,不是借尸,是全新的、为魂体准备的载体。」
他的手,下意识握紧了。
「成功率?」他问。
我没有迴避。
「不高。」
「但我有把握。」
他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
「风险?」
「很高。」我说,「对魂,对我,对整个过程,都是。」
江枫眠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直接否决。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魂壶,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如果不做,会怎麽样?」
我如实回答。
「不会怎样。」
「魂体会越来越稳。」
「但只能停留在这个状态。」
「清醒、有感知、能听、能记得,但——永远不能真正参与。」
「就像一直站在门外。」我补了一句。
江枫眠闭了闭眼。
我知道这个比喻,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他们会慢慢接受。」我又说,「只是我……未必。」
这一句话,让他睁开眼。
「你是为了阿羡?」他看着我。
「不完全。」我很平静地说,「但他是其中一个重要的理由。」
江枫眠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带着一点无奈。
「你这个人啊……」
他没有说完。
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魂壶。
动作很小,很克制。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吗?」他问。
「知道。」我回答得很快。
「你知道这件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他又问。
「知道。」
「你也知道,这件事一旦失败——」
「我会承担。」我接话,「全部。」
江枫眠看着我。
那一刻,他不是在看一个晚辈,也不是在看一个救命恩人。
他是在看一个,把选择权重新递回来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说,「他们未必想回来?」
我点头。
「想过。」
「所以这件事,必须在他们同意的情况下进行。」
「我不会替他们做决定。」
江枫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十年的压抑,一起吐了出来。
「青弈。」他忽然正色,「如果是别人跟我说这件事,我会立刻拒绝。」
我没有意外。
「但你……」他停了一下,「你不一样。」
这不是赞美。
是判断。
「我不能替你答应什麽。」他说,「但如果你需要江家的资源、材料、协助——」
他看着我,语气很稳。
「只要不伤你性命,我会站在你这边。」
我笑了。
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那种终于把第一块重石放下的笑。
「那就够了。」
我把魂壶收回来,准备叫弟子推我离开。
轮椅转动前,江枫眠忽然又开口。
「青弈。」
我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他看着我,「如果成功了,你会成为什麽?」
我愣了一下。
然后很诚实地回答。
「大概会被很多人记恨吧。」
他失笑。
「我是说,在阿羡心里。」
我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那就当我是那个……让他能放心往前走的人吧。」
江枫眠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秘密了。
而我,也终于可以把那句话,从心里挪到行程表上。
准备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