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回来得很突然。
不是夜猎回来那种,是那种——走进门时,整个人都还在外面,魂没完全收回来的。
我一看就知道不对。
「你干嘛?」我皱眉,「被人灌酒了?」
他没回嘴。
这本来就很不对。
魏无羡向来是被雷噼了都能先笑一声的人。
我看着他把随便放好、坐下、倒水,动作一样不乱,却哪里都怪。
「你在清河喝酒了?」我问。
他点头。
又摇头。
最后乾脆一屁股坐下来,靠着桌子,仰头看着屋顶。
「江澄。」他忽然叫我。
不是平常那种带刺的。
是很低、很慢的那种。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干嘛?」我语气下意识就硬了,「说话吞吞吐吐的,噁不噁心。」
他笑了一下。
很短。
「他喝醉了。」
我一愣。
不用问,我也知道他是谁。
那个人,最近在所有地方出现,又在所有地方被禁止出现。
那个一吐血,所有人都要围上去的人。
「然后呢?」我说。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
久到我开始不耐烦。
「他说了一些……」
「关于我们本来会怎麽样的事。」
我嗤了一声。
「他又在乱想什麽了?」
魏无羡转头看我。
那眼神,不是反驳。
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我心里忽然有点烦。
「你有话就直说。」我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魏无羡慢慢地说,「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会走偏。」
我心里第一个反应是火。
不是惊讶。
是那种被人戳到逆鳞的火。
「放屁。」我立刻说,「你走偏个鬼。」
「你以为你是三岁小孩?没有他你就不会修炼、不会做人了?」
魏无羡没反驳。
他只是说了一句。
「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一顿。
魏无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是说我坏。」
「他只是说——如果没有人拉我一把,我会把很多东西,走到不能回头。」
我突然不知道要怎麽接话。
因为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一些画面。
想到魏无羡站在乱葬岗外。
想到他有时候看着某些东西时,眼神会冷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想到如果没有那个人一直站在他前面——站在最前面,先把所有最髒、最累、最危险的事情都拦下来。
魏无羡会不会真的,有一天懒得再回头。
我不想承认。
但我知道。
「……他还说了什麽?」我声音低了一点。
魏无羡抬头看我。
「他说你。」
我皱眉。
「我?」
魏无羡点头。
「他说,如果不是现在这样,云梦江氏会被摧毁,虞夫人和江宗主会战亡……师姐也会在之后因为我的关係……而你……」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不那麽刺的说法。
我替他接了。
「被背叛的新宗主?」
他愣了一下。
然后苦笑。
「差不多吧。」
我靠回椅背。
胸口有点闷。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只救了魏无羡。
他也在替我,把那条不得不变冷、不得不变狠、不得不牺牲一切的路,往旁边挪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够了。
「他现在怎样?」我问。
魏无羡说:「睡着了。」
我冷笑了一声。
「这种人,说完这种话,还能睡着?」
「嗯。」魏无羡低声说,「因为他觉得,该做的都做完了。」
我突然有点想骂人。
不是骂魏无羡。
是骂那个,永远觉得做到这样就够了的人。
「他有没有说他自己?」我问。
魏无羡沉默。
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久。
久到我心里已经有答案。
「……他没说。」
我嗤了一声。
「果然。」
那个人就是这样。
所有人的未来都安排好了。
就他自己,好像怎样都无所谓。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夜风从莲花坞吹进来,很熟悉。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说这件事我来。
想起他一次一次吐血,却还笑着说没事。
想起他每次都站得比我们前面半步。
刚好替我们挡住最致命的地方。
我闭了闭眼。
「魏无羡。」我说。
「嗯?」
「下次他再这样,你记得叫我。」
魏无羡一愣。
「叫你干嘛?」
我转头看他。
语气很冷。
「揍他。」
魏无羡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这一次,不是勉强的。
「好。」他说。
我没再说话。
但那一晚,我很久没有睡着。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原来不是只有我在撑着这个家。
只是有人,替我们所有人,提前多撑了一段路。
而这种人。
最该被看住。
最不该被放任。
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等他醒了。
我一定要亲口跟他说一句。
——你少他妈替我们挡命。
——云梦江氏的人,还没废到那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