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她会等我好一点再来。
结果没有。
那天傍晚,天刚暗下来,窗外的风还带着清河特有的冷意,蓝忘机刚被聂明玦叫走,魏无羡和江澄不知道在外头吵什麽,我正靠在床头翻符稿,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
不是聂怀桑。
不是蓝家的人。
敲门的节奏太稳了。
「……进来。」我说。
门被推开。
孟诗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很素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麽不同,甚至气色比我记忆中还好一点。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看我的眼神。
不是担心。
不是责怪。
而是一种很清楚、很笃定的我知道你做了什麽。
我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孟姨……」
她抬手,示意我不用起来。
「你别动。」她说,「你现在动一下,后面的人会多给我一碗药,我不想背这个锅。」
我:「……」
行。
这还是我熟悉的孟诗。
她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看了看我。
不是检查伤。
是那种——在确认人是不是还在的眼神。
确认完,她才坐下。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
我本来准备好一肚子的话。
道歉、解释、转移话题。
结果她先开口了。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找我打太极的时候吗?」
我愣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我还能走,只是走不久。
她说我气太浮,要慢下来。
我嫌慢,她嫌我急。
最后变成我在旁边看,她一个人慢慢打。
「那天你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她继续道,「我以为你只是累了。」
她看着我,语气很平。
「后来我才知道,你那时候就在想——哪些事情,得你来做。」
我喉咙一紧。
「孟姨,我——」
「你不用急着说。」她打断我,却没有提高声音,「我不是来听你解释的。」
这句话,比责怪更重。
她低头,把手放在膝上,像是在整理思绪。
「你跟我说那件事的时候,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我不明白。」
她抬头,看我。
「是因为我太明白了。」
「我知道你不是逞英雄。」
「也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
「更知道——你已经想过后果。」
她顿了一下。
「包括你自己会变成什麽样。」
我终于说不出话了。
孟诗笑了一下,很淡。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麽吗?」
我摇头。
「不是你打晕我。」她说,「也不是你去刀墓。」
「是你明明知道,我会心疼,还是选了那条路。」
这句话很轻。
却直接落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你以为你替大家扛了,就不会有人难受。」她继续说,「但事实是——」
「你每替别人多扛一点,留下来的人,就要多承受一点。」
她没有说我们。
只说留下来的人。
那范围,比我想的还大。
我低下头。
很久之后,才开口。
「……我不想让聂明玦出事。」
「我也不想让刀墓继续吃人。」
「更不想哪一天,怀桑被逼到……」
我停住了。
因为后面的话,说出口就太残忍了。
孟诗却替我接了下去。
「被逼着长大,是吗?」
我猛地抬头。
她看着我,眼神清明得可怕。
「你看到的东西,比他们多。」
「你怕的事情,也比他们早。」
「所以你习惯先一步,把最重的那块拿走。」
她轻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重量,不是拿走就会消失的。」
「它会换一种方式,留在别人身上。」
我指尖发冷。
「那我该怎麽办?」我低声问。
这句话,不是反问。
是真的不知道。
孟诗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轻轻按在我手背上。
很暖。
「你现在,什麽都不用做。」她说。
「你已经做过头了。」
我苦笑。
「这不像妳会说的话。」
「因为你总是在还能再撑一下的状态下来找我。」她淡淡道,「而这一次——」
她看着我。
「你已经撑过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判决。
不是否定。
是结束。
她收回手,站起来。
「你放心。」她说,「我不会自责你骗我。」
「也不会因为你打晕我,就觉得被辜负。」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转身前,停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撑着,事情就会比较好。」
「有些人,被你留下来,不是为了看你倒下。」
她走到门口,才回头补了一句:
「下次你再想告知、不取得同意的时候——」
她微微一笑。
「记得,至少让我先把你骂完。」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那不是被责怪后的难受。
是被真正看懂之后,反而无处可躲的空。
过了不知道多久。
我低声对空气说了一句:
「……知道了,孟姨。」
这一次。
是真的知道了。